第19章 家書里的棉衣
李秀雲翻過一頁,沒把本子合上。
「你寄過多少,我不知道。到我手裡的零用,只能說記得清的。」
她把買鹽、買針線的幾回說了。錢向王桂花要,剩下多少,回來還得交。
「這不能算我領過寄款。沒經我的手,我不能替誰認數。」
沈衛國原想問醫院交費是不是不方便,聽到這裡,那句話沒再問。
「去年入冬,我寄過給念念添棉衣的錢。那筆呢?」
李秀雲停了一下。
「她穿的是拆舊棉襖改的。你另外寄過錢,我今天才知道。」
念念聽見自己的名字,摸了摸小褂袖口。
「娘把厚的縫在肚子這裡。」
她用手比了一下,還想讓爹看,手抬到聽筒邊,又放下了。
沈衛國看著自己搭在床邊的棉衣。母親回信說過,孩子的已經做好,沒凍著,叫他別惦記。
他還回過一句,娘費心了。
「這些年,你怎麼……」
話沒說完,他改了口。
「是我以前沒問到你跟前。只問娘家裡好不好,回信說好,我就沒再問。」
李秀雲把棉衣記到紙邊。
「那往後,錢到了誰手裡,就向誰問。」
門邊陪同的人看了眼鍾。她沒接著翻舊帳,先說孩子的事。
「送走念念,我沒同意,沒收定金,也沒托娘和翠花替我答應。紙上誰收的錢、退了多少,劉幹事在核實。」
沈衛國問:「她們還要你簽什麼?」
「說往後兩不相欠,我沒簽。二柱提過,缺的錢等你寄回來補。」
聽筒里停了一會兒。
「我沒答應過。」
「那你得把話送給劉幹事。錢若還往原處寄,她們會先算進去。」
沈衛國伸手去夠紙,旁邊的人替他遞到手裡。他寫下劉幹事三個字,又問妻女眼下住哪裡。
「還在醫院。房子沒談成,屋裡門閂沒修,孩子也沒準出院。」
李秀雲按住本子。
「我不帶她回去。不能說總比外頭強,就叫她再住那間屋。」
「先不回去。住處怎麼定,聽你說清。」
他沒說母親往後不會了。眼下連錢去了哪裡都答不出,再替誰答應,妻子還得重新聽一遍空話。
李秀雲把交費的收據翻出來,逐筆報給他,又報了手頭餘款。
「欠張嬸三塊。房錢沒交,修門的錢也沒定,這兩樣先不算。」
沈衛國記完,又念了一遍。
「我先核手裡能動的錢。醫院怎麼收,寫給我,收款人寫你。過去寄的,我找存根,缺哪筆再查。」
「別等舊帳查完才寄。」
「不等。治病和吃飯的錢,不拿去替人退那筆收款。」
念念原先鬆開的手又攥住了娘。
「爹治腿的錢呢?」
沈衛國把紙擱下。
「爹也按大夫說的治。能安排多少,大人來算,不用你騰。」
「你要走過來嗎?」
「不走。先把腿治好,能動身再告訴你。你不用好快一點等我。」
念念把臉從娘胳膊旁抬起來。
「我今天還沒吃下一碗。」
「吃多少告訴娘,不夠也別硬塞。」
李秀雲接穩聽筒,聽見那邊有人提醒該歇了。
沈衛國卻又問了一句:「這些事,你還肯讓我過問嗎?」
她看著剛記下的幾行。
「你是念念的爹,該你擔的不能不擔。我不同意的事,也不能替我應下。」
「不催你們回去,不代你簽和解,不答應用你們的錢退收款。」
他一件件說,她就在紙上記了一件件。
「我記著了。」
回病房時,念念沒要抱,走到床邊才伸手。李秀雲扶她坐好,脫下鞋。
「爹會不會罵奶奶,然後腿又疼?」
「爹找人說事,有人幫忙,也會歇。不是讓他起來跑。」
念念摸到小褂兜口,指頭在邊上停了停。
她想看爹有沒有躺好。可娘說過,不用自己守著。
「我不看了。水放近一點。」
李秀雲把杯子挪過來,又墊好她後背。
念念喝了兩口。眼前沒有新的字,她也沒問還差什麼,把杯子遞迴去。
「剩下的等會兒喝。」
沈衛國那邊,護士收走了擱在床邊的紙。
「這張夠了,別再往腿上擺。」
他原想把舊信也攤開,聽完,把手收了回來。
等醫護准許,他請人取來寄款存根和家信,只挑出幾封,放在床旁的小桌上。
幫忙的人原以為找個總數就成,見他連用途也另寫,便沒催。錢數能加,信里說辦過的事,卻得一件件問。
棉衣那封很快找到了。
「孩子棉衣已經做好,你安心,家裡不缺。」
信紙折處有些磨損。他從前讀過不止一回,還拿給旁人看,說家裡有人照應。
如今他把存根放在旁邊,日期對得上。
錢寄了。棉衣是誰做的,用了什麼,余錢還在不在,信上沒有。
他沒在王桂花名下添一個總數,只列了日期、金額、原先說的用途。收款人照憑據寫,經手人空著。
「這兒不能憑我猜。」
口信分成兩份。給李秀雲的,說明正在核款,往後怎樣聯繫,能寄的錢核清便寄;給劉幹事的,說明自己沒有授權拿寄款填缺口,舊款願意配合核實。
幫忙的人問要不要另找熟人催一催。
「不用。收錢和帶孩子的事,請當地照著查。我的話,只能證明我答應過什麼。」
口信轉到村里時,王桂花聽見查寄款,先把櫃門合上。
「一家人吃飯穿衣,哪能筆筆記?我替他養了這些年妻女,倒養出帳來了。」
劉幹事沒有接她的話。
「先核一項。衛國寄過給念念添棉衣的錢,你收沒收到?」
「收過,買過。」
「買的棉花,還是成衣?誰去的?」
王桂花把袖口抻平。
「那麼久了,誰記得。我交給秀雲,叫她自己安排的。」
趙翠花抬起頭。
她方才還盤算,等婆婆替自己說幾句,能不能少認一點。如今連早先的棉衣錢都能說交給秀雲,自己按過印的紙,只怕更沒人替她認。
「娘,你才說你買過。」
「我叫她買,不也是買?」
劉幹事在兩句話之間留了空。
「先不合成一句。哪天交的,誰看見了,再想想。」
王桂花往門外看,沒找著沈二柱。那人聽見查錢就去挑水,空桶拿出去,到這會兒也沒回來。
送口信的人提起,部隊可在治療允許時幫著安排短些的通話。
王桂花忙問:「能跟我說?」
「得先問時間。」
「你給我傳話,叫衛國跟我說。秀雲如今誰的話都不聽,他總得管管。」
趙翠花低頭摳著衣縫,沒再幫腔。婆婆只想著叫大哥管媳婦,可大哥剛送來的話,問的是寄款。
隔日,回話輾轉送來。
王桂花把凳子往前挪,以為要約通話,連先說哪件委屈都排過了。
來人卻只遞給劉幹事一張紙。
劉幹事看完,照著念:「先別叫秀雲回來。讓娘把給我回過的信找出來。」
「信不都在他那裡?」
「他說,原信在。他要核是誰讓寫的,寫完有沒有念給你聽。」
王桂花扶著凳沿,沒坐下。
劉幹事翻到剛留空的那一頁。
「先問棉衣這一封吧。你回的是,孩子棉衣已經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