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分開過


  「這封信,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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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桂花沒看紙。

  「過這麼久,誰還記得。」

  趙翠花聽見「叫他安心」,抬了頭。這句她寫過,婆婆還嫌短,讓她添了家裡不缺。

  再不認,等查出來,又成了她自己編的。

  「我寫的。娘說做好了,我才寫做好了,我又沒去大嫂屋裡看。」

  王桂花指著她:「你也聽見了,可不是我瞎說。」

  劉幹事問:「寫之前,誰看過孩子穿的棉衣?」

  沒人接。

  「那就先記沒人核實,不能記孩子穿上了新棉衣。」

  王桂花把手收回來。

  「錢交給秀雲了。她捨不得花,還能怪我?」

  劉幹事將紙往前翻,另起一行。

  「前頭是買過,這裡是交錢讓她買。哪天,在哪兒交的?」

  「就在家裡。翠花也在。」

  趙翠花坐直了。

  「我見你收過信,沒見你交錢。」

  她按過印的定金還沒說清,再替婆婆認一筆,回頭沒人肯替她認。

  「你天天在家,倒什麼都沒見!」

  「我在灶間,也不能看見你柜子里。」

  劉幹事沒讓兩人接著爭。

  「二柱呢?」

  沈二柱挑著水進來,桶沿碰了門框,灑出一點。他原想等問完再回來,肩膀實在受不住。

  「家裡的錢,一直是娘管。」

  王桂花接過話:「去年冬天,家裡添沒添衣裳?你說。」

  「添了,我那條棉褲換的新棉——」

  「添衣歸添衣。」趙翠花截住他,「又沒說用的大哥那筆錢。」

  沈二柱把扁擔豎到牆邊,不肯再接。

  劉幹事只記買棉花的時日、誰去買,旁邊註明待核實。

  「不能憑這一句,就定那筆錢去了哪兒。」

  趙翠花才鬆開衣角。她原怕這人聽婆婆哭兩句就算了,如今連對自己有利的話也不肯多算,後頭開口得更仔細。

  問到回信,她又想起一件。

  「我問過,要不要叫大嫂添幾句。娘說不用,有她回話就夠了。」

  王桂花不等問便答:「她識幾個字?寫來寫去,費郵錢。」

  劉幹事記下原話。

  「不會寫,可以托人。不能據這個說她不願跟丈夫聯繫。」

  「那這些年糧食、柴火、住屋,都不花錢?剩下的也早養她們了!」

  「實際花了哪些,你另列。」

  劉幹事把送走孩子收款的紙壓到另一邊。

  「這幾項分開核,不能拿一句養過她們,都抵了。」

  王桂花看著幾頁紙,原想一口說完,如今每說一樣,倒多一樣要答。

  送到醫院的條目,李秀雲看了兩遍。

  沒有哪一條替她寫好,只留著她該答的空處。

  她先寫:未領過所說的棉衣專款。孩子的棉襖,是她拆舊衣改的。

  寫到棉花,她停筆想了一會兒。

  婆婆買過沒有,用哪筆錢,她沒親見,不能因為有人問了,就把沒見的也算進去。

  她添上不能確定,請保留前後說法,再核。

  念念靠著枕頭,聽見舊衣,低頭找袖子上的線頭。

  「娘,是不是我穿舊了,爹的錢才對不上?」

  李秀雲把帶來的棉襖攤開,翻出內側。

  「這塊舊布,娘改的時候就接在這裡。不是你穿壞的。」

  她讓孩子摸那道縫。

  「錢到誰手裡,誰說去處,不從你衣裳上找錯。」

  念念摸完,又摸了一下,沒有說往後少穿。

  「那線頭要剪嗎?」

  「等娘拿剪子。別拽,拽開還得縫。」

  她把手擱回被上,替娘按住衣角。

  張嬸這回帶來的,不只有房話,還有一件舊棉衣。

  「木匠看過,門框能用,不用換整扇。周嬸肯出修門閂的錢了。」

  「怎麼談妥的?」

  「木匠問她,下一個來租,門就不用關了?」

  張嬸說完,也笑了一下。

  「她說門閂歸她修。你要添掛鉤什麼的,再商量。」

  李秀雲把本子翻開。

  「修哪些、屋裡留哪些東西、灶火什麼時候用,都分開記。修好交屋才起租。」

  張嬸應了。她起初嫌問得細,來回跑過才明白,少問的並沒有省下,都留到後頭吵。

  舊棉衣是周嬸托來試手藝的,線布由她出,工錢也帶了準話,做得合用,再談別的。

  李秀雲翻開袖口。磨爛的地方不小,光沿著破口縫,穿幾回還要開。

  「得拆一點,補到裡面好的布上。外頭會露補丁,先問她肯不肯。」

  「你還不直接做?」

  「她若只肯裡面補,我拆了,算誰的?」

  張嬸把話記住,沒替周嬸點頭。

  李秀雲將衣服單獨包好,擱到遠離病床的凳上。

  念念看了一會兒。

  「我不叫你,你就能多補一點。」

  李秀雲挪近水杯。

  「該叫還叫。補衣裳的錢,是娘做活掙,不是你忍出來的。」

  念念把杯子扶穩,沒再替娘安排。

  她還惦記那幾行字。七天已經過了幾天,她不敢細數,怕一數,就又得想辦法。

  可娘沒讓她把哨子交出去,也沒拿她試。

  晚些時候,張嬸捎回準話,周嬸同意露補丁。念念睡穩了,李秀雲才取出針線。

  剛穿好針,床上有了動靜。

  念念捂著肚子,先看凳上的衣裳,停了一會兒。

  「娘,我又噁心。」

  針放進針包,衣服收攏。李秀雲過去扶她,叫護士,記下時辰和晚間吃的東西。

  護士查看時,念念還攥著娘的袖口。

  「還補嗎?」

  「先看你。等會兒有空再補。」

  沒說少掙了多少。

  念念鬆開袖口。兜里的骨哨沒有動,那幾行字也沒變,她這回沒去找補。

  孩子睡後,李秀雲重讀給沈衛國的回信。

  棉衣款寫清了,還有往後。

  她添上夫妻之間直接收寄信件,收信處由她告知,不能再用旁人一句家裡都好,代替她和孩子的話。

  可安排的錢有多少,預計何時寄出,也請寫清。住處、欠款都等著安排,不能只等一句放心。

  寫完,她劃掉了催早些回信的半句,改成治療允許時請人代筆。

  他的腿還得治。那筆錢,她從沒列作母女的餘款。

  隔日,劉幹事托人轉來王桂花的新話。

  正屋可以讓母女住,以後每月給零用,舊款就別再翻了。

  李秀雲聽完,先問:「是不查,才能住?」

  來人頓了一下。

  「她說一家人,總要留點餘地。」

  「若我繼續問,還給住嗎?」

  來人答不上。

  李秀雲沒再為難他。住處還沒落實,她也想少花房錢,可答應這一回,往後又要拿什麼換?

  她取出回條,分開寫:改善住處不能代替核款;母女不回去;送走孩子的經過仍請查清。

  寫完,又另起一頁,請劉幹事幫助約個商議分開生活的時間。母女衣物、她帶去的針線用品和現有錢款先核清,丈夫的意見,由他本人確認。

  村里,王桂花聽完,伸手壓住紙。

  「不回正屋,還要分開過?衛國都沒回來,她憑什麼先提?」

  劉幹事等她鬆手,將紙抽回。

  「她提自己和孩子往後怎麼過,不是替衛國簽字。」

  病房裡,念念還當娘是在請人找屋。

  「那扇門,什麼時候能關好?」

  李秀雲折好留下的回條。

  「等修好了,咱們自己去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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