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窩裡反


  念念把腳挪到床沿,伸手夠鞋。

  李秀雲摸過她額頭,將鞋拿起來。

  「不是今天去。得聽大夫安排。」

  「我去不了,屋子會不會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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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雲取出約好的條目,指給她看。

  「修好後驗屋,交屋才起租。這裡沒寫要你去,也沒寫要你今天好。」

  念念看了半天,把鞋放回床下。

  「那你去,推重一點。」

  「娘試過再告訴你。」

  劉幹事送來回話,王桂花肯見面,卻要等沈衛國回來,說不認兒媳婦寫的東西。

  李秀雲將取物的單子抽出來。

  「該他確認的,等他確認。我和孩子住哪裡,我的衣物針線能不能拿,不能都等著。」

  她還要掙錢,剪子針包留在沈家,每做一件活都得借,不能再拖。

  劉幹事在紙上改了兩個字。

  「先核物,不寫分家。」

  「還有一條,她要算你們這些年吃的糧、燒的柴。」

  「請她列時段、數量,有什麼依據。我出工、做飯、縫補的事,也一起記。」

  她不急著替每頓飯定工錢,可不能光記她端碗,漏掉她燒火。

  話傳回去,王桂花先問:「她還要算做飯的錢?」

  「她說記下來,沒報錢數。」

  「在自己家做飯也記?」

  「你先提的吃飯。」

  沈二柱把凳子挪開,沒坐。再問下去,去年是誰少出工,只怕也得翻出來。

  王桂花轉而說送走孩子的收款是替家裡周轉。

  劉幹事把三份紙分開。

  「誰同意的?錢經誰手?談往後怎麼過,不能把前頭改成一家人商量好的。」

  趙翠花伸手按住自己按印的那張。

  「我的另放。我收了多少就記多少,別把旁的也添進來。」

  她原等婆婆幫著說話,如今只盼少跟婆婆合一筆帳。

  醫院裡,李秀雲拆開磨爛的袖口,把補布壓到結實的地方。針腳太密,舊布也受不住,她拆了幾針,重新縫。

  床上響了一聲。

  「娘,喝水。」

  她把針插回針包,起身扶孩子。

  念念喝完,往凳子上看。

  衣裳還在,線沒斷,也沒人來拿走。

  「你還能接著補。」

  「能。水還要嗎?」

  「先不要。」

  她躺回去,沒有再問耽誤了多少。

  周嬸來驗活,先扯袖口,又把胳膊套進去,抬了兩下。

  「這回不繃了。」

  她照說好的數目付錢,翻出另一處破口。

  「這兒順手也縫上?」

  李秀雲摸過里子。

  「得另拆。光在外頭縫,你抬手還得開。」

  「就這麼一小塊。」

  「外頭小,裡面爛得多。」

  周嬸把衣服脫下來。她本想省一次工錢,見秀雲連要拆到哪裡都指明白了,也沒法說只扎兩針。

  「那另說價。往後有活,我再問你。」

  李秀雲應下,沒有把這句話記作收入。

  念念看著錢,問能不能還張嬸。

  「還一部分。吃飯和複查的,得留下。」

  李秀雲取出一角,當著張嬸的面記下,欠款餘下二塊九。

  張嬸本要推回去,見她沒有往錢袋裡再掏,便收了。

  「這回不攔你。」

  「攔了還得重數。」

  念念拿鉛筆畫了一根歪針,又添半隻袖子。畫到這裡,她把紙翻過來看了看,沒有黃豆,也沒有火柴。

  門閂修好那日,念念睡穩,張嬸的閨女過來替看一會兒。李秀雲先同護士說了,留下去處,才去驗屋。

  她從裡頭插閂,叫張嬸在外推。

  張嬸推了一下。

  「再使點勁。」

  「我可是吃過飯來的。」

  門框沒松。李秀雲又試窗扣,摸過屋角縫隙,問清取水、倒灰和共用灶火的時辰。

  周嬸起初嫌問得多,聽她問能不能搬灶邊的小櫃,也趕緊添了一句。

  「那個不動,裡頭放糧。鍋你用自己的。」

  「記上,省得往後忘。」

  屋裡原有的東西逐項寫好,交屋日期、租錢也落了紙。李秀雲只付當回應付的部分,收好憑據,沒拿以後補衣的錢許諾下月。

  周嬸交鑰匙時,也把自己留備用的事說了。

  李秀雲問:「急事之外,進屋先招呼,成嗎?」

  「成。你也別把鎖換了不告訴我。」

  這句也添上,雙方各留一份。

  回到醫院,念念摸到鑰匙,先問:「奶奶也有嗎?」

  「沒有。周嬸有備用的,房屋有急事能用,平常進來先招呼。」

  念念把鑰匙攥進手裡,往領口比了比。

  「掛這裡。」

  李秀雲按住她的小褂。兜里已有骨哨,再掛鑰匙,孩子睡著還要惦記兩樣。

  「先放娘這裡。你想看,娘拿給你看。」

  「不會給別人?」

  「不借出去。」

  她把手遞到孩子面前,等著,沒去掰手指。

  念念鬆開一點,又合上,最後將鑰匙放進娘掌心。

  「以後我能關一次門嗎?」

  「等大夫准出院,住進去那天,你試。」

  念念往枕頭上挪了挪。

  「那先治手。推門也得用手。」

  李秀雲把她露在外頭的腳蓋好。

  「手疼照樣說。」

  核物那天,李秀雲沒帶念念回去,請人照看好孩子,與張嬸一同進沈家。劉幹事已經在堂屋等著。

  王桂花把一包舊衣推到桌邊,先遞紙。

  「簽了就拿走,省得往後又來找。」

  李秀雲看完,沒接筆。

  領衣物下面,還寫著家中錢物再無糾葛。

  她要拿回東西,不是拿幾件舊衣換掉寄款的下落。

  「今天只核衣物針線。」

  她另取紙,打開衣包。孩子兩件小褂,自己的舊衣,逐件攤開,再看針包。

  剪子在,頂針不在。

  「還有一個銅頂針。」

  王桂花說:「誰記得那麼細。」

  「那就記缺著,待找。不能寫全領了。」

  張嬸替她翻過衣角,沒翻著,也不替誰說算了。

  王桂花看著新列的單子,原想著這媳婦缺東西用,總會先簽。連一個頂針都肯留下再問,那句再無糾葛,今天是寫不進去了。

  「衛國不會答應你這麼分。」

  劉幹事從帶來的紙里抽出一封。

  「他的書面回復到了。」

  信是請人代筆,末尾有沈衛國本人的確認。劉幹事先念妻女在外安頓的意見,再念寄款繼續核查,另行安排的治療生活款,不授權拿去填退收款的缺口。

  王桂花伸手要看。

  「他連房錢都答應了?」

  「信里沒定房錢,也沒替秀雲簽分家文書。涉及他的,由他自己說。」

  李秀雲聽完,先問能不能留一份。她要照著安排往後的聯繫,不願下回又聽見另一種傳話。

  劉幹事應下。

  王桂花手停在衣包上,翻來翻去,找不出還能扣住哪一件。

  「你們光盯著我有什麼用?有的錢,早叫二柱借走了!」

  靠門站著的沈二柱抬頭。

  「那回你明明說,是大哥給我的!」

  趙翠花伸向衣包的手停住。她先看丈夫,再看婆婆,把自己的收款紙往身前移了移。

  劉幹事沒有接著寫在舊款後頭,翻開一張空白紙。

  「哪回,多少,誰在場?」

  李秀雲收攏已經核好的衣物,把缺頂針那一行留在上面。

  「借的,還是給的,請分開說。」

  沈二柱摸了摸褲兜,沒把手拿出來。

  他記得那筆錢。

  可那天屋裡坐著的,不止他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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