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沒答應


  「還有誰在場?」

  劉幹事把筆停住。

  沈二柱看了一眼母親。

  

  「陳會計。他來寫回信,娘拿錢時,他還沒走。」

  「外人只瞧一眼,記得什麼。」王桂花說。

  李秀雲將衣包往身邊挪了挪。

  「先記名字。記得多少,請他自己說,不能替他說不記得。」

  她還得回醫院,不想再聽幾遍各說各的。有人能問,就留下準話。

  劉幹事請人去叫,又問錢數。

  「二十四。打柜子用的。」沈二柱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娘說大哥給我安家,沒說借。」

  「我說先拿去用!」

  「那你也沒說還。」

  「給你花,你倒記不住我的好了。」

  沈二柱不再低頭。若認成借的,二十四塊就得落在他頭上,往後柜子賣了也補不齊。

  「是你說大哥給的。你問沒問大哥,不能問我。」

  劉幹事另列三行,念給他們聽。

  「收沒收,收時怎麼說,衛國同不同意,分開。你們能說前兩項,他答應過什麼,要問本人。」

  李秀雲指了指前頭的紙。

  「也別先填進棉衣款。哪回寄的,得有憑據。」

  趙翠花原只護著自己的收款紙,聽到這裡,抬起頭。

  「不是十八塊?」

  沈二柱伸手去拿牆邊的扁擔。

  「問錢呢,你又挑什麼水。」她說,「送木匠手裡,我數的,十八。」

  「還有六塊,沒給木匠。」

  王桂花拍了下桌沿。

  「你還私留!」

  「他留的讓他說。」趙翠花把紙往回收,「你交出去的,也別改成我收過。」

  她算明白了。少替誰認一句,往後就少一處要解釋的。

  六塊花在哪兒,沈二柱說是零碎用了,問買什麼,又說得回去想。

  劉幹事照實記下:本人承認收二十四,十八塊用途待問木匠,六塊待補。

  王桂花看著那幾行,伸手點了點。

  「寫家用就行,非得拆這麼難看?」

  「柜子在誰屋裡?」李秀雲問,「誰花的錢,為什麼寫下來,我和念念也用了?」

  張嬸往門邊看了一眼。來時她怕秀雲吃虧,想幫著多說幾句,如今才想通,先問清比先吵管用。

  「那柜子挺大。」她說,「也沒見往病房搬。」

  沈二柱把扁擔放下了。

  王桂花沒再說柜子,伸手去拉衣包。

  「帳沒完,這些再看看。」

  李秀雲按住包角。剪子今天得帶走,不能又借別人的做活。

  「哪件沒核清?」

  「我還沒細看。」

  劉幹事把核物單推過去。

  「指出哪件有爭議。錢另核,衣物不扣著。」

  張嬸照單重新點了一遍,紮緊包袱。

  銅頂針仍寫著待找,領物處只列實領的幾件。

  王桂花看著包結,沒找出一件能留下的。連頂針都沒能拖住這包東西。

  陳會計進門時,先扶了扶凳子才坐。

  他路上聽說查錢,以為要自己認個數。數認不准,他不肯替誰補齊。

  「給過錢。說了句,大哥顧著你。多少我沒數,哪個信封里拿的,也沒瞧清。」

  王桂花接話:「聽見了吧,大哥顧著他。」

  李秀雲等劉幹事記完,才說:「這是娘當時說的話,不是衛國親口答應的。」

  她沒有追著問陳會計是不是沒留心。沒看見的,逼他也不能多出一筆憑據。

  劉幹事問代寫的信。

  陳會計想了想。

  「寫過家裡都安排妥當,秀雲和孩子不缺用。我問叫不叫秀雲來添話,你娘說她忙,不用叫。」

  「你也寫過,不是光翠花寫。」王桂花往前坐了些。

  「字是我寫的,話是你讓我寫的。我沒替你驗過。」

  「我還能騙自家兒子?」

  陳會計沒答這句,只把記錄拿近了看。

  「沒見錢交給秀雲,這句添上。」

  李秀雲看著紙上的日期空處,請他按打柜子的前後來想,能縮到哪個月就記哪個月,別硬定哪一天。

  二十四塊眼下不能算母女的錢,也不能因為爭不清,就當沒有過。

  「把在場人、各人的原話一起送去,請衛國核。他沒答應的話,怎麼還、誰來還,再分開問。」

  王桂花把手攏進袖子。

  「那就慢慢等他回話。」

  「舊錢慢慢查,不是眼前的飯也慢慢吃。醫院生活款不等這個。」

  劉幹事將這句另記,沒有添在二十四塊下面。

  出門後,張嬸低聲提醒,補衣的活又耽擱半日了。

  李秀雲掂了掂衣包。吵贏一句不會多出飯錢,她還得留出照看孩子的工夫。

  「替我告訴周嬸,照約好的日子交。今天趕不出第二件,別替我應。」

  「她要催呢?」

  「就說我沒應過當天交。」

  張嬸應下。這話她如今也會說了,省得自己熱心,回頭秀雲熬夜。

  回到醫院,念念先摸自己的小褂,又往針包里找。

  「奶奶把針都還了?」

  李秀雲打開給她看。

  「剪子在,頂針缺一個,單上留著,不用你回去找。」

  念念把手收回去。

  「娘得一直盯著嗎?」

  「有憑據,也有人幫著問。不是咱們閉上眼,東西就只能算丟了。」

  她把核物單折好,夾在收據旁。

  念念看了一會兒,沒有再數針包里有幾根針。娘收衣服時,她把小褂放到枕邊,沒壓在身子底下。

  方醫生來查房,問了噁心的次數,又看她手上用力的情況。

  李秀雲拿出本子。

  「屋子交了,不為這個趕出院。以後怎麼複查,吃什麼,哪些情形得趕緊找人,您再交代一遍,我怕記漏。」

  方醫生逐項說,她分行記,又把夜裡求助的辦法問清。

  張嬸也說了自己的空當。

  「上午送完家裡的飯,我能來一趟。下半晌得顧灶,不能天天守。」

  「那買飯放上午。取東西我另找時間,不都壓給你。」

  李秀雲划去原想接的一件活。

  「少接一件。不能叫她一個人在屋裡忍著等我。」

  念念摸著枕邊的小褂。剛才沒叫人,是怕張家姐姐也要去找娘,娘又得停針。

  可娘今天連衣裳都拿回來了,也沒說她添事。

  「你沒回來時,我想吐過一回。」

  李秀雲把本子放下。

  「吐出來沒有?肚子疼不疼?」

  「沒吐。手也沒勁。」

  方醫生讓她指指哪裡不舒服,沒有問為什麼不忍,也沒有問為什麼不早說。

  李秀雲等問完,才把水挪近。

  「下回還這樣就叫人。你不用替娘算夠不夠空。」

  傍晚,劉幹事又送來一條話。

  他離開沈家前,問陳會計還代寫過哪些信,陳會計想起一封,原先沒敢混在柜子錢里說。

  王桂花讓他寫過:秀雲說,往後錢交娘收就行,不必另寄。

  寫完,他沒見過李秀雲,也沒向她問過。

  針包還握在李秀雲手裡,她沒有打開。

  「寫的是我說的,還是她讓這樣寫的?」

  「陳會計認的是,她讓寫。他沒聽你說過。」

  李秀雲將針包放好。

  「請把這句原話送給衛國,讓他找原信。日期、誰寫的,都對上。」

  她原先要問錢為什麼沒到自己手裡。

  如今還得問,那些信里,有多少句是用她的名字說的。

  「再添一句。」

  劉幹事重新拿起筆。

  「我沒說過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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