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用你救
「爹回來,也得先敲門。不過屋裡真有危險,大人得進去救人。」
李秀雲把信紙挪開,免得念念壓到濕墨。
「他會把鑰匙給奶奶嗎?」
「這得問他,娘不能替他答。」
她添上一行:鑰匙不轉交,親屬來住須先商量。
念念挨著她看。
「娘答應你的,不會因為爹回來就不算。」
孩子這才躺回去。
李秀雲繼續寫。治療生活款不抵別人應退的錢;往後給老人多少,從哪份錢里出,兩人商量。孩子看病,他治傷,都聽醫生的,不能為省幾天錢搶著出院。
寫到補衣,她停了筆。若把能做多少都應下來,往後少交一件,倒成了自己欠人家的。
她另起一行:「我還要做活,能做多少自己算,不拿孩子陪護和你的傷來硬趕。」
念念推了推床邊的小凳。
「給爹坐。」
「他未必能坐矮凳,得先問傷情。」
她的手伸向衣兜,碰到骨哨,又收回來。
娘還在寫信,不能叫娘再為她停下。可爹的傷,她也想問。
「那問哪個大夫?」
「管他的醫生。娘托人問,你不用替他試。」
小凳留在床邊,沒再往外推。
周嬸來取棉褲,先看褲腰,又抬腿試了試。
「這回蹲下也不扯了。」
她付清錢,沒急著走。
「附近有人找補衣的,我替你收來,每件拿點跑腿錢,省得你跑。」
李秀雲把錢收好。
「衣裳交給誰?價誰講?路上丟了、弄壞了,誰負責?」
周嬸的袋口松著,原想再掏件衣裳,手停在裡頭。
她介紹生意,本想這點小錢不必細說。秀雲連丟損都問,往後誰少個扣子,只怕也不能含混過去。
「我送到你手裡再講價,總成吧?」
「先試兩件普通修補。看過衣裳,我再定哪天交,不能替我應當天取。」
周嬸將袋口扎回去。
「這件棉襖,我跟人說了今晚能取,不能算你的。」
「那就不接。」
念念等她走了才問:「退回去不可惜嗎?」
「活能掙到錢才算。答應了做不完,還得賠人家的工夫。」
李秀雲記下跑腿錢,沒把棉襖記進去。
念念把那張紙看了兩遍。退回去的衣裳,娘不用補,也不用偷偷趕夜。
劉幹事來取信時,另帶了一張問詢單。
接收醫院初步聯繫上了,部隊要核實住址,還要問家屬能否承擔日常陪護。
李秀雲沒先簽名。
「是住院康復,還是直接住我們那屋?」
「得等醫生評估。這是先問家屬條件,不是定了出院。」
她將住址寫清,在陪護一欄停住。
探視,送必要用品,她能安排。念念還住院,兩頭整日守著,她做不到。
張嬸看她寫得這樣少,替她著急。衛國盼著回來,見了這張紙,會不會只當她不願接?
「要不先寫能照料,缺人再想辦法?」
劉幹事搖頭。
「就是要照這個安排。做不到的先填能做,臨了缺人,誰來補?」
李秀雲把紙遞過去。
「我盼他回來,不等於我一個人就能把兩張病床都守住。」
念念攥著的被角鬆開了。
剛才她還想說自己不用人守,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娘寫的是還在住院,沒有寫她好了。
沈家也聽到了消息。
王桂花找到劉幹事,先問哪天接人,接著便提鑰匙。
「我是他親娘,總得去燒水做飯。秀雲忙不過來,我去總不是害她。」
她算著,兒子回來總要有人照顧。屋門開了,別的事還能坐下說,不能事事都隔著劉幹事傳話。
「探視按醫院規定。租屋鑰匙,我不能替承租人答應。」
「我進我兒子住的地方,還得她點頭?」
「他住哪裡尚未定。現在租屋的是秀雲。」
沈二柱正好進門,聽見要安排住處,趕緊接話。
「柜子搬過去吧,那二十四塊就抵了。」
柜子留著,錢也得認。他寧肯騰出柜子,往後少問一回六塊花哪兒。
趙翠花攔住他。
「十八塊打的,搬一下就值二十四了?你搬得倒貴。」
王桂花本想說兄弟幫襯,沒來得及開口。
劉幹事只記提出折抵,無人接受,錢款性質仍待核。
沈二柱湊過去看。
「沒還也記?」
「記你提過,不記還清。」
他把要借板車的話收了回去。
當日下午,醫院捎來消息,部隊那邊能安排一次簡短通話。
李秀雲先問方醫生。得到准許,她才去請張嬸幫著收拾這一趟要用的東西。
「就這段工夫,回來你便回家,不用留晚。」
張嬸應著,把搪瓷杯塞進布袋。早些說清,她也好叫閨女先淘米,不必兩邊都等。
念念伸手摸頭髮。
「娘,梳一下。」
李秀雲替她理好,她又問:「不說手沒勁,行不行?」
爹若聽了著急,會不會趕著過來?她只想先聽爹說一句話。
「不用一口氣都說。可爹問起來,咱們不說假話。」
李秀雲替她系好衣扣,沒把小褂的袖子往下拉。
話筒遞過來,李秀雲先報了名字。
那頭有人應她,停了一會兒,才喊:「秀雲。」
她原備了好些問話,聽見這一聲,先將孩子這幾日的情形說了。噁心,手上沒勁,還得觀察。住處已租好,門窗也驗過。
沈衛國沒有問哪天出院。
「我這邊還要康復,能不能轉,路上怎樣照護,都聽醫生安排。你們那屋夠住嗎?」
「夠我和念念用。再添一個傷員,不合適。」
她說完,握著話筒等。
這句話若不講,他來了再擠,挪床挪鋪都得臨時求人。
那頭沒有馬上答。
沈衛國原想問自己能幫她做些什麼,聽完才把那句留住。他連矮凳能不能坐都要問醫生,不能先拿一句回來照顧她,讓她又添一份安排。
「那我先在醫院治,不往你們那兒擠。」
李秀雲把凳子拉近,讓念念坐穩。
孩子接過話筒,只喊了一聲爹,備好的話全沒說出來。
沈衛國等著,沒催她再叫。
「爹這回能回來,是有人找到爹,把爹救出來,又有人給爹治傷。你不必再想辦法了。」
念念低頭看自己的衣兜。
她沒摸骨哨,眼淚掉到袖口上。
「我還會噁心。」
「現在呢?」
「這會兒沒有。手也沒力氣。」
沈衛國那邊停了停。
「有大人在旁邊嗎?」
「娘在。」
「讓娘拿著,你把手放鬆,不用一直舉著。」
李秀雲接住話筒,仍貼在孩子耳邊。
念念空出的手搭在腿上,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
「爹,你來,也先敲門。」
「好。爹先敲門。」
旁邊有人提醒時間。沈衛國請她把話筒交給娘,說接收醫院已經同意收治,轉運前複查沒變化,就按安排啟程。到達時間另行通知。
「秀雲,別抱孩子在風裡等我。這回我先把自己交給醫生。」
回到病房,念念要了小帳本。
李秀雲替她翻到沒畫完的那頁。她拿筆,在短短的一道旁邊添了三個歪圈,畫完便交還鉛筆。
「娘,爹見著我,要是想抱,我能說輕一點嗎?」
「能。」
念念摸摸自己的胳膊,又問:「他也有傷,抱不了呢?」
「那就先坐著說話。」
她把本子合上。
「那張矮凳先別搬。等問過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