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家書露餡
李秀雲將日期抄好,沒去找王桂花。
她先問定核帳的時辰,請劉幹事傳話,叫對方把那年前後的信和匯款憑據帶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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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准談多久,就談多久。沒問完的另約。」
她得把自己的事記清,不能臨場只顧爭誰記性好。
舊衣包拆開,小棉襖壓在底下。袖口接了兩截,棉花隔著里布,一塊塊摸得出來。
李秀雲在紙上寫:那年未領到另置冬衣的錢,念念穿舊襖改衣。
寫完,她沒添別的。衣裳能說明穿過什麼,不能替她說明錢去了哪裡。
念念伸手摸袖口。
「娘,還能放。」
「不是叫你接著穿,拿去說舊事。」
孩子把折著的袖子翻開,又壓回去。
「說它不好,會不會就沒有衣裳了?」
李秀雲停下疊衣的手。
「它替你擋過冷,咱們記它的好。可該給你的東西沒到,不能算你已經得了。」
念念鬆開袖口,手收回被裡。
到了約定那日,張嬸提前來了。
李秀雲將飯盒放在她夠得著的地方,說好回來便換她。
念念卻攥住衣角。
「我也去。奶奶要說你記錯了呢?」
她記得那件襖,穿過幾個冬天也記得。只怕自己沒去,娘的話又不算。
李秀雲蹲下來。
「你想說時再說。這回娘自己的事,娘說得清。」
念念看了看裝衣的包,慢慢放開手。這回沒再補一句。
張嬸替她掖好被角。她原想勸孩子去作個證,聽完便沒開口。秀雲連哪句該自己說都分清了,她不該再把孩子往前推。
接待處的桌上放著一包舊信。
王桂花挑出一封,遞到兒子手邊。
「你自己寫的,錢請娘代收。不是我伸手搶來的。」
這封她特意放在上頭。先把代收說穩,兒媳便不能將收過的錢都算成她欠的。
沈衛國看完日期。
「代收是我請的。前後也念完。」
劉幹事接過去:「這回另添六塊,給念念添過冬棉衣,不要混作平常家用。」
王桂花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劉幹事另起一頁。
「這六塊單列,不並柜子的二十四塊,也不並定金。」
沈衛國點頭。
「信是我寫的。錢有沒有匯出、誰領的,還得對憑據,不能只憑我記得。」
「怎麼沒匯?我還會賴你這六塊?」
王桂花翻開信包,將一張附言和收款憑據找出來。
劉幹事對過金額、日期,又請她認領款處的名字。
「是我領的。」
筆落到紙上,她才去拿那張憑據。
「先放這裡,核完還你。」
王桂花的手停在桌邊。她原是要證明兒子沒記錯,如今收沒收倒不必再問了。
「錢沒給秀雲,我替孩子買了衣裳。」
李秀雲沒解布包。
「在哪兒買的?成衣,還是布和棉花?」
「托人置辦的。」
「托的誰?交給誰了?」
「幾年了,哪樣都記得?」
劉幹事念自己剛寫的:「收款有憑據。稱曾置辦棉衣,經手、交付待核。」
王桂花指著紙。
「我不是說買了?」
「你說的記了。誰買、誰收,還沒核。」
門口有人接話:「那年幾個孩子都添過,布棉放一處用,哪能分這樣細。」
趙翠花跨進來,先看桌上有沒有自己的名字。婆婆說錢交給別人時,她便不敢在外頭等了,若不插一句,問到後來又得自己答。
「你別插嘴。」王桂花往旁邊讓了讓,又把信包攏住。
劉幹事請趙翠花坐。
「你見過買布棉?還是經過手?」
「都是一家……」
「問的是你見過哪一段。」
趙翠花看向婆婆。方才該先問問她說到哪兒了,自己倒把混著用說了出來。
「我說年頭久了,記不清。」
「這句也記。前一句不擦。」
她將凳子往後挪,沒再往桌前湊。
李秀雲這才打開包。
她翻起衣擺,露出裡頭那塊褪色的補丁。
「這是我出嫁前的襖料。念念生下來後改小,袖子後來又接了兩回。」
王桂花沒碰衣裳。
「誰還沒穿過舊的。」
「舊的我認。你們說給她做了新的,請把交到我手裡的那件說出來。這件不是你們置辦的,不能抵。」
她將袖子放平。帶衣裳來,不是叫誰看孩子可憐,是免得問到最後,連她自己改的也成了別人給的。
「吃一鍋飯,錢花誰身上不是花?孩子也沒凍死。」
沈衛國將杯子放穩,手留在桌邊。
他原想問母親怎能這樣說,話到嘴邊,先看見了袖口的兩截接布。
「信里點了給她,沒給到,就把去處說清。她沒凍死,不等於穿暖了。」
王桂花去捏信包的繩頭。
「你在外頭,家裡哪樣不花錢。」
「花在哪兒就說哪兒。我過去見回信就放心,沒另問秀雲,是我少問了。不能拿這個算她領過。」
劉幹事把這句添上。衛國沒有把自己的疏漏推開,往後核信,也就不能只挑家裡人的錯處記。
王桂花將繩頭繞了兩圈。
「我再做一件,總行了吧?這六塊別記了。」
李秀雲把舊襖疊回去。
「舊款先核。要補衣,尺寸、布棉、新舊先講清,交給誰也得講清。不能旁人替我簽收。」
「做件衣裳還得立字據?」
「先別寫領到。衣裳到手再說。」
趙翠花原想接一句哪有這麼麻煩,看見劉幹事筆還拿著,便低頭理衣襟。
沈衛國問劉幹事借了張紙。
「念念眼下缺什麼,我們另辦。不能等這筆帳問完,再讓她換衣裳。」
他寫了量尺寸三個字,又交給李秀雲。
「布棉價錢我不熟,你看過再算。我這邊先問能支領多少。」
李秀雲收好紙,沒將六塊那頁抽走。
護士進來提醒,只剩一會兒。
王桂花忽然翻出一封回信,壓在舊襖旁。
「沒拿到,他怎麼會放心?明明回了棉襖做了,孩子穿著暖和。」
沈衛國看見那行字,伸手按住信角。
「我見過這句。」
李秀雲先看落款,再看正文。
「這封成信我沒見過,也沒請人報過這份平安。」
「陳會計寫的,你又認不全字。」
劉幹事把原信另編了號。
「誰遞的話?誰請他寫?寫完念給誰聽?」
王桂花往兒子那邊看。
「家裡代寫有什麼稀奇?」
李秀雲點住落款。
「代我寫,得先有我的話。寫上名字,不算我答應。」
沈衛國沒鬆開信角。
「往後妻女收沒收到、同不同意,得直接問她們,不能只聽家裡轉述。」
劉幹事沒有在紙上寫誰冒名。還要找陳會計,也要問當時在場的人。
李秀雲請他安排下一回,只核這封信怎麼寫成,不將幾筆舊帳攪著問。
她回到病房,念念先望布包。
「還要穿嗎?」
「另量尺寸,做合身的。」
孩子將手從被裡拿出來。
「娘,袖口別勒手。」
李秀雲取出紙,在量尺寸下面添了一行。念念看她寫完,才將胳膊放下。
接待處里,劉幹事繼續念原信。
「秀雲說,往後孩子添衣看病的錢,不必單寄,仍交娘一併安排。」
「等等。」
沈衛國指住那行字,抬頭問王桂花。
「這也是她讓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