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這帳不認
「她帶著孩子吃住在家,錢交給我有什麼不對?」
王桂花去攏桌上的信。
沈衛國按住信角,指著「秀雲說」三個字。
「錢怎麼安排,可以另談。我問的是,這句話是不是她親口說的?」
「你出去幾年,家裡買鹽都得花錢。」
「娘,先答這一句。」
劉幹事將匯款附言擺在旁邊。一封交代另添六塊置辦冬衣,一封回話說往後不必單寄。若後一句不是秀雲的話,衛國照著改了寄法,就不能只記作家裡寫信報平安。
他把紙鋪開,等王桂花往下說。
「她抱著孩子,出門領錢多麻煩。我替她省事,她還能不願意?」
沈衛國看了看記錄。
「她說過,和你想她會願意,分開記。」
王桂花沒接話。她原想著兒子總會認家裡花銷大,誰知問了半天,還停在那三個字上。
「她沒說那句。是我叫陳會計添的,行了吧?」
劉幹事寫完,念了一遍。
「沒聽見李秀雲說過原信所載的話,由你提出添寫。」
「陳會計當時也沒說不成。」
「他怎麼想,有沒有另問過秀雲,要找他核。你能確認的,先記到這裡。」
沈衛國把壓著信角的手挪開。
「我見了這封回信,後來沒再單寄。陳會計還沒問到,也不能繼續算秀雲答應過。」
護士進門,讓他回去休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尚未翻完的信,沒有要求再談。
「已確認的、待查的分開放。秀雲不在,別替她簽處理意見,我也不能簽。」
王桂花原想接一句都是一家人,見劉幹事把紙收起,才問:「這就完了?」
「今天到這裡。下回另約。」
她將鋪蓋提起來。兒子要休息,她不能攔,可桌上那句認下的話也沒人替她劃掉。
李秀雲按時來取衣袋,先同護士對了袋角上的字。沈衛國已經送回病區,她不再進去,讓人捎話說東西收到了。
劉幹事請她另找時辰核看記錄。
「涉及我說過的話?」
「是。剛核了不必單寄這一句。」
她將袋子放到腳邊。
「這句我沒托人寫過。他照這封信改過寄錢的安排,我今天才聽說。」
劉幹事重新取筆。
「再補一句。不追問、不吵鬧,都不能當成我領過錢、同意過安排。」
王桂花還沒走,聽見便停下。
「你認字不全,往後封封自己寫?求人寫,還不是一樣!」
李秀雲沒有去拿筆。
「請人代筆,寫完逐句念給我聽。不懂的問明白,不是我的話,不落我的名。」
「人家也有事,哪能由著你磨蹭。」
「那就另找人。不寫也比寫錯強。」
劉幹事留出空處,讓她再核。她能認多少字,和這句話是誰說的,確是兩件事。
李秀雲想起丈夫還沒收到這番話,又請他代為轉告。
「他的信也別只寫娘一個人收。給誰的話,信封上寫誰。原信和記錄請留好,我要一份抄件。」
王桂花瞧著那幾張紙。秀雲不急著吵,倒肯一回回核,往後再說捎過話,只怕還得問是誰捎的。
劉幹事答應抄好送去。
沈衛國聽完轉告,讓他記下,往後給母親、給妻子的分別寫清。涉及妻女收到錢物、同意安排,要直接問她們,不能只收一句旁人的回話。
「原信照舊核。她要查哪些,不用先來問我肯不肯。」
王桂花跟到了病區門外,聽見這句,忍不住問:「那你連親娘也不管了?」
沈衛國沒有叫她進來。
「該給你的,另談。不能先把她們的錢交出去,再由你定給不給。」
李秀雲提著袋子站在後面,沒有替他算每月該給多少。
「眼下治病花多少,康復還缺什麼,先照實際列。沒定下來的別先說夠用,也別拿家裡都要用合著算。」
護士將探視牌翻過來。
王桂花還想說,看到牌子,只得把鋪蓋往上提。她來時想留宿,如今連再站一會兒也有時辰管著。
李秀雲沒再等她,去交約好的補衣活。
衣裳主人翻開里子,拉了拉補過的地方,數出工錢。
「還能接兩件不?這兒一件,那兒還有一件。」
她先看破口,再問哪天要。
「這件後天下午交。另一件來不及。」
「多給兩分,趕一趕?」
後天上午念念要檢查。她若多接,晚上便得熬著,檢查時再出錯,誰也替不了。
「不是兩分的事。趕不上就是趕不上。」
對方將另一件收回去。
「你倒不怕少掙。」
「怕。也怕拿了錢交不了。」
那人沒再勸,拿張紙包好紐扣,叫她別找岔了。
李秀雲將工錢另收一處,才提著衣袋回病房。張嬸見她回來便起身,沒問接待處吵成什麼樣,只交代念念喝過多少水。
念念等人走了,先問:「奶奶說不是你的話,爹信了嗎?」
「已經記下,不算娘說的。還有沒核完的,大人去核。」
孩子伸手撥了撥被角。
「我不用去說?」
「不用。」
「娘是不是得會寫好多字,人家才聽你的?」
李秀雲把新接的衣裳放進布袋。布袋裡還有針線,她把針包挪到最上頭,免得翻找時扎手。
「娘要學字。但不會寫字,也不等於別人能替娘答應。」
念念看看她收錢的口袋。
「今天掙了?」
「掙了,按說好的給的。」
她自己收好,沒讓孩子數,也沒把帳本遞過去。
念念卻要畫一筆。她翻開本子,在娘旁邊添了半個小圈,筆尖停住,手腕壓到了紙上。
李秀雲把衣裳放下,沒先催她。
念念試著抬了一下手。
「娘,我畫不動了。」
「那就收起來。明天想畫再畫。」
她夾好鉛筆,合上本子,將水杯挪近。
念念沒有去摸兜里的骨哨,只看娘把針包重新放回去。
「枕頭低一點。」
李秀雲抽去底下折著的小毯子,問還頂不頂脖子。孩子搖頭,喝了兩口水便躺下,沒再撐著等娘把活做完。
傍晚,劉幹事來送抄件,先在門外問方便不方便。
李秀雲把針扎進針包,出去接。
「陳會計那邊已托人聯繫,只問代筆經過,不讓誰替誰先答。這份你慢慢看,不清楚的留著問。」
她翻到王桂花認下的那一段,沿著行頭看了兩遍。
劉幹事又道:「另有一件。她聽說往後按實際經手人分別核,補了幾句話。」
李秀雲沒接著翻,等他說完。
「她說,不能領款都記在她名下。二柱替著領、替著往家拿的,也有幾回。」
「哪幾回?有日期、憑據嗎?」
「正在分。這張先請你認認。」
他取出一頁,指給她看領款欄旁的字。
李秀雲只認出自己的名字,沒往下猜。
「我看不全,你照原樣念。」
劉幹事把紙轉正。
「交秀雲收訖。」
病房裡,念念翻了個身,沒有醒。李秀雲把剛合上的布袋放穩,騰出手來接那張紙。
「這回,也請把二柱找來。」
她指著自己的名字。
「我沒收過的,不能又算我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