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欠債還錢


  李秀雲接過紙,沒有去碰印泥。

  

  「這張從哪兒來的?」

  「你婆婆帶來的,家裡留下的記帳頁,不是郵局領款憑證。」

  她把紙放回桌上。紙從哪裡來,先得問清,不能只看見自己的名字便認,也不能張口就說是假的。

  「誰領出,誰帶回,誰交給我,分開問。不能末尾寫了我,前頭經手的都不算了。」

  劉幹事記下,問她哪天方便。

  她先看檢查單,將時辰排在念念檢查之後。

  念念醒來,瞧見那張紙。

  「又要我去認人嗎?」

  「這回問誰拿的錢,不用你替娘盯著。」

  她把紙收入布袋。念念撐起一點身子。

  「檢查回來,飯能熱些嗎?」

  「能,回來再打。」

  她把飯盒挪到檢查單旁邊,免得只顧舊帳,忘了這件。

  沈二柱到了接待處,沒坐便說:「我就是順路替娘跑幾回腿,大哥的錢,一分沒管。」

  劉幹事請他坐下。

  「跑過哪幾回,先核哪幾回。」

  「我見見大哥,兄弟當面兩句話的事。」

  「他在治療。你經手的先問你。」

  二柱拉開凳子。原想見了大哥,先問腿,再說家裡難處,坐下卻先得看帳。

  李秀雲請劉幹事把那一行念完。

  「交秀雲收訖。」

  「哪一天,在哪兒,交給我的?」

  「灶房吧,你那會兒忙著做飯。」

  「日期呢?」

  「年月長了……也許放你睡覺那屋了。」

  李秀雲沒有替他找日子。

  「兩個地方都記上。你記不清,就寫記不清,不能挑個地方,算我接了。」

  二柱看著筆尖沒停,伸手摸了摸褲袋。他不過換個說法,怎麼倒多留了一句。

  王桂花進門,先叫他別亂說。

  「錢都是我安排的,年月別記岔。」

  「對,有一筆我交娘了,沒往嫂子屋裡去。」

  劉幹事將紙推近。

  「交給你娘,為什麼寫交秀雲收訖?」

  王桂花沒接紙。

  「她們吃住都在家,給家裡不就是給她?」

  「那這頁記的是你收,還是她收?」

  二柱望向母親。她才說自己安排,如今總不能再叫他認送進嫂子屋裡。

  「娘讓我添的。沒冒她簽字,就記個去處。」

  李秀雲按住布袋,等他說完。

  「那就記你交給了誰。家裡花什麼,另列。不能錢進你們手裡,收條落到我頭上。」

  劉幹事逐句念回,末尾補了未能證明李秀雲實際收款。

  王桂花伸手指紙。

  「這麼寫,倒全成我拿了。」

  「你沒拿的,可以說清。」

  「有一回他根本沒拿回來!說急用,過後補。」

  二柱將凳子挪近。

  「娘,你明明答應讓我先用!」

  劉幹事另圈一筆。

  「只說這一回。其餘不跟著算,分別講用途。」

  他沒把整頁都劃給二柱。話對不上,更得一筆筆問,省得回頭連認過的也翻了。

  趙翠花來接丈夫,在門外聽了半句便進來。

  「那時孩子病了,總不能見死不救。」

  王桂花鬆開捏著的衣角,正要順著說,二柱卻截住了。

  「看病只花一部分,剩下還了口糧錢。」

  趙翠花拉他的袖子。

  「誰家還不吃飯?」

  「欠的是我先前買糧的錢。」

  他把袖子抽回來。看病的錢還能問到人,再說全花了,往後又多一處得解釋。

  劉幹事核了幾遍,這筆十二塊,四塊看病,八塊還糧債,由二柱用了。

  李秀雲問:「這十二塊,我沒領,你們認不認?」

  二柱點頭。趙翠花沒再說救命的事,只問還要多久。

  沈衛國治療結束,醫生准了短談,劉幹事才將人請到旁邊,先念核實的部分。

  二柱等不到念完。

  「哥,你在外頭,家裡的活都是我做。為這點錢,問得我飯都沒吃。」

  沈衛國等他把話說完。

  他過去見信里說寄到了,便沒再問。這十二塊若還順嘴算了,下回妻子又得拿什麼證明自己沒收?

  「你乾的活,另列。我過去只問錢到家沒有,沒問她們拿到沒有,是我沒問。」

  「那你也得替我說句話。」

  「你幫過家裡,不能拿她沒收過的錢,證明我已經養好了她們。」

  二柱低頭摳褲縫,過了一會兒才轉向李秀雲。

  「嫂子,往後我跑醫院,搬東西,都不用你管,抵上行不行?」

  「不行。」

  她還得接活、照顧孩子,不能把往後每次進出都添上這筆帳。

  「沒做的事,價錢也沒商量,怎麼抵?病房不用你隨便進,孩子也不用你接送。用了多少,什麼時候還,寫這個。」

  「我眼下湊不齊。」

  「能還多少先說。餘下提個辦得到的日子,不是一句一家人就結了。」

  王桂花看著兒媳。她沒順著二柱的話要人幫忙,往後想借照應孩子進門,也少了由頭。

  二柱掏了幾回口袋,拿出三塊錢,推到大哥面前。

  「身上就這些。哥,你收了吧。」

  沈衛國沒伸手。

  「先寫歸還哪一筆,還欠多少。」

  「收個錢也這麼費事。」

  劉幹事攤開紙。

  「寫你歸還三塊,不寫你又借三塊。」

  趙翠花本想把錢往丈夫跟前撥,聽完,手留在桌邊。

  李秀雲請他念清:十二塊歸還三塊,尚餘九塊。二柱說分三回還,她便讓三回的日子各寫一處,不能只留個月底。

  「到時按這個核。別的帳不混進來。」

  二柱按了印,看著那九塊,沒再催快點。

  她核過才收錢,另給一張收據。

  「收到本次歸還款,三元。」

  二柱指著那行字。

  「不能寫收到家用?」

  「不能。寫家用,又成你今天給我的了。」

  他收起紙。原想遞了錢,大哥應一聲,這事就過去;錢少了,欠的倒寫得齊全。

  護士來催,沈衛國便停下,沒有替弟弟把九塊改成別的數。

  回到病房,李秀雲將三塊錢單獨包好,沒放進補衣工錢里。

  念念看見,問:「這回給了,奶奶就不能說娘白吃飯了吧?」

  她把布袋放下。

  「飯錢可以算,誰幹過活也可以算。不能為了這個,隨便寫別人收過錢。」

  念念摸到小本子,又將手挪開。

  「娘,量袖子吧,別忘了。」

  李秀雲取出軟尺,先量肩,再讓她伸手。孩子把胳膊放平,問袖口能不能留寬些。

  「能,穿裡面的衣裳也得留地方。」

  她記下尺寸,三塊錢仍包在一旁。這錢要用到孩子身上,不是收回來便算完事。

  劉幹事來約下回時辰,王桂花跟到了門外。

  她等量完,才說:「既然要分清,往後分開過。過去給家裡置辦的東西,不能往外拿。老家的糧,也得由我分。」

  兒子不肯替二柱說和,她便不再說。屋子、糧食還在老家,秀雲總得問往後住哪兒、吃什麼。

  李秀雲收起軟尺,沒有先問能分幾袋糧。

  「我帶去的東西,我掙的工分,也一併列嗎?」

  王桂花看了眼劉幹事。

  「過日子,哪樣分得那麼細。」

  「剛才不是說要分?」

  她請劉幹事聯繫大隊,約個能到場清點的日子。

  「帳還沒清,不能誰一句話,定我們娘倆淨身出去。」

  王桂花伸手擋了擋他的筆。

  「先別往隊裡說。那隻柜子,已經許給別人了。」

  李秀雲把剛收好的布袋放回凳上。

  「哪只?」

  王桂花沒有答。

  「我陪嫁那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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