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鐵證


  李秀雲請劉幹事把「照王桂花口授」和「落款李秀雲」分開標明。

  「我沒托他寫,也沒說過吃穿不缺。」

  錢得查,信也得查。若只問錢進了誰家,末了又得算她認收。

  沈衛國讓人取來寄款記錄和舊信。記錄上寫著給念念添冬衣,信里卻說錢已收到,新棉襖也做好了。

  李秀雲認不全,請劉幹事逐句念。

  念到棉襖,她抬起頭。

  「哪年冬天?」

  

  沈衛國報了年月。

  她摸到孩子袖口裡接過的一道縫。

  「那年我拆了自己的舊棉衣,給她續袖子。沒拿過做新衣的錢。」

  沈衛國將信翻過來,又看了落款。

  當時他還回信,叫她別捨不得添棉花。她沒提,他便沒再問。

  王桂花被請來,先認了錢經她的手。

  「全家吃一個鍋,寄回來的錢,總得有人安排。難道鹽也各買各的?」

  李秀雲沒同她爭誰管鍋。

  「他說給孩子添衣,你為什麼叫人寫已經做好了?」

  「還不是怕他在外頭惦記。」

  「你叫我放心,拿的卻是她的名字。」

  沈衛國打斷了母親。

  王桂花捏著布包,原想兒子念著她操持家裡,能勸兒媳少問兩句,誰知他先問起名字。

  「鄉下代寫信,哪有那麼多講究。」

  「代寫可以。沒問過我,不能替我說收到錢。」李秀雲說。

  劉幹事請沈長順補清經過,又請沈衛國本人向寄款經辦處申請核對兌付記錄。

  「先核這一筆,不能拿一封信,把別的都算成有問題。」

  李秀雲應了。她也要一筆一筆問,不然夾進哪筆真收到的,前頭又得重來。

  沈長順回的話起初也是「代筆都這樣」。聽說只問誰讓他寫收到錢,才認下李秀雲不在場,新棉襖是王桂花說的。

  他本想幫著省事,如今寫一封信,得補幾回說明,倒不如當時多走兩步,問問本人。

  核款還要等,王桂花先提出算全戶花銷。

  「鹽、煤油、過年待客,哪樣不花錢?不能就盯著那件襖。」

  李秀雲找出糧帳待核單,放到旁邊。

  「煤油那頭報過糧,這頭又報錢,先看是不是同一回。」

  陳會計將兩張紙挪開,另列日期、數量和經手人。

  他原想家用歸一處,總數便好核;如今還得防著同一瓶煤油算兩回。

  「哪回換的,哪回買的,分別說。」

  王桂花道:「日子久了,誰記得。」

  「記不清就待核,不能先頂帳。」

  陳會計寫下,又請她往下說。

  趙翠花坐不住了。

  若全記家用,往後婆婆准說二房吃得最多,錢都花在他們身上。

  「那筆錢到後,娘還拿過一部分給二柱應急。」

  「是借!我什麼時候說給了?」

  「借多少,哪天交的,還過沒有,分別記。」李秀雲說。

  趙翠花原備著幾句爭辯,聽她沒往下追旁的,便報了數目。

  王桂花也認了,只說二柱手頭緊。

  李秀雲請劉幹事寫明,先前九塊欠款仍按原定日期還,不與這筆混算。

  王桂花看向兒媳。

  「同一個人欠的,非得分這麼細?」

  「不分,哪天還一塊,該劃哪張?」

  陳會計將兩筆各留了一行,沒再合攏。

  二柱隔日托話,說錢已花了,他替家裡跑腿也費工,分家時少拿些東西就是。

  李秀雲聽完,將物品清單壓回底下。

  「東西還沒分,不能先拿我的那份替你還。」

  她得留住能用的衣被、柜子,不能錢沒回來,東西也先少了。

  沈衛國說:「給孩子添衣,用途不能隨便改。誰拿去,誰答應借,各自說明。不能又攤回她們身上。」

  劉幹事記下,沒把少分東西寫成歸還辦法。

  念念坐在床邊,將舊棉襖袖口往裡折。

  「娘,還穿得下,不用買。」

  李秀雲蹲下,把折進去的袖子放平。

  「這件還能穿,和那筆錢該不該問,是兩回事。」

  孩子仍按著袖邊。她怕娘量完,就要拿飯錢去買布。

  李秀雲讓她抬胳膊,記下袖長、肩寬。

  「先看看剩下的布,能接就接。買什麼,等算過手裡的錢再定。」

  念念這才抬起手,腕子露出來一截。

  沈衛國看了一會兒,伸手將信疊好。

  「以前信上說夠用,我就沒問錢交到了誰手裡。」

  李秀雲收起尺子。

  「以後別只問有沒有,問給了誰。」

  他點頭,請她將往後的收款另記。治療錢、孩子開銷、該給老人的錢,都分開。

  「誰實際收到,誰核收。不叫旁人替你回話。」

  她沒替他圓過去,只把這句也記在支出本上。

  幾日後,經辦處有了回話。兌付日期、數目能與寄款記錄對應,登記領取的是王桂花,不是李秀雲。

  劉幹事把已確認的寫在前面,用途仍列待核。

  王桂花看完,想把紙推過去。

  「總歸是我兒子的錢。」

  沈衛國沒有接。

  「我給娘的,我認;我托給孩子的,不能事後改口。」

  「那時家裡急用。」

  「挪作別用的部分,先列歸還辦法。」

  王桂花原以為承認領過,便不用再查。如今領款一項清了,反而得答錢往哪裡去了。

  二柱拿走的那部分,兩邊說法對上,見證人另寫歸還單。

  王桂花說剩下還沒算完,等湊齊了一起寫。

  李秀雲沒答應。

  「清楚的先寫,不清楚的留著。不能那頭沒說完,這頭也不還。」

  她請寫明收款對象、數目和日期,又問到時怎樣交。

  陳會計在每筆後面留出空處,歸還一次,核銷一次,與糧、工分、九塊欠款各放各的。

  末尾有人順手寫了「舊款結清」,李秀雲請他念完,搖了頭。

  「今天沒清完,不能寫這句。」

  陳會計劃去,改成「已核部分按期歸還,其餘續核」,讓在場的人逐個聽過。

  劉幹事將抄件遞給她。過去他怕她不識字,核起來費事,如今倒先看末尾有沒有替她多認什麼。

  辦完時,約來試袖口的人已在門外等了一會兒。

  李秀雲收好紙,取出衣裳,讓人穿上,屈了兩回胳膊。

  「這裡還勒不勒?」

  「不勒了。你這日子倒守得准。我那邊還有人想補棉衣,替你捎個話?」

  「幾件,破哪裡,哪天要?先問清,我怕接多了趕不出。」

  她沒把活全攬下。念念還要複查,能交出去的才好收錢。

  晚上記帳,補衣所得寫在一欄,待歸還的寫另一欄。

  她把當日買飯的錢扣去,又數了一遍餘下的票。別人該還的要問,明早的飯也得照常買。

  劉幹事送來沈長順新補的說明。

  他怕往後再擔漏話的責任,這回將口授原話也寫出來了。

  王桂花說的是錢收到了,先緊著家裡用,孩子的襖以後再做。

  寫成「新棉襖做好了」,是他自己改的。他說衛國在外辛苦,不該再添惦記。

  王桂花那句「只是叫人照話寫」,也得重新核對。

  沈衛國壓住舊信。

  「兩個人的原話都留著。」

  劉幹事正要收紙,另一張說明翻到了末尾。

  那次回信後,沈長順還代寫過一句:往後寄款由娘收存,不必另寄。

  沈衛國翻到後面的寄款日期,收款人正是從那之後改成了王桂花。

  李秀雲看著兩列不同的名字。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後來改寄的那些錢,也都要算我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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