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姑奶奶好

  顧淮景彎腰，將祈歲放到地上。

  小糰子剛站穩，便皺著鼻子往門縫看了一眼。

  臭味更濃了。

  顧淮景壓下門把手，正要進去，褲腿忽然被一隻小手扯住。

  祈歲邁開小短腿，搶先擋到他前面。

  「你跟在我後面。」

  她仰起圓臉，語氣十分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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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淮景垂眸看她。

  小糰子還沒他的腿高，兩隻胳膊卻已經張開，像是生怕他不聽話，搶先跑進去。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往後讓了一步。

  「好。」

  祈歲這才滿意，跨過門檻。

  病房裡很安靜，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落在地板上，病床旁的儀器規律地發出輕響。

  一個老人躺在床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露在被子外的手瘦得能看清骨節。

  而在他的頭頂，一團濃黑的霧氣正在盤旋。

  黑氣緩緩往下垂，像一層濕漉漉的布，將老人整張臉罩在裡面。

  祈歲的小臉繃緊了。

  怪不得一路都這麼臭，原來髒東西躲在這裡！

  顧淮景走到她身後，目光落在病床上，聲音低了些。

  「這就是你要找的人。」

  「顧家上一任家主，我爺爺。」

  祈歲抬頭看他。

  顧淮景嘆了口氣。

  「只有他知道金算盤放在哪裡，只是還沒來得及告訴我，他就出了車禍。」

  「昏迷三個多月，一直沒有醒。」

  交接家主事務時，爺爺曾說，等忙完了，會親自帶他去取一樣東西。

  可那天，他沒能等到爺爺回來。

  等他趕到醫院，人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

  顧淮景垂下眼。

  祈歲卻盯著床上的黑氣，氣得臉頰鼓了起來。

  她好不容易找到知道算盤在哪兒的人，竟然被這團髒東西擋了路！

  小糰子往前站了一步，挺直腰背。

  「退！」

  奶聲奶氣的一聲喝令落下。

  盤旋的黑霧驟然一滯，緊接著，整團黑氣像被什麼狠狠撕開，散成無數細碎的黑絲，很快潰散。

  那股腐臭味隨之消失。

  祈歲滿意地吸了口氣。

  舒服了。

  她如今雖只能維持幼崽模樣，收拾這種小邪祟，卻不費什麼力氣。

  顧淮景看不見黑氣，他只看見小糰子忽然衝著病床喊了一聲，隨後又站在那裡，神氣地揚起下巴。

  他眉心微蹙，看看祈歲，又看看依然閉著眼的爺爺。

  「你在做什麼？」

  祈歲沒有解釋，她轉過身，驕傲地抬起小手，往病床上一指。

  「去，叫醒你爺爺吧。」

  顧淮景一頓。

  「什麼？」

  「叫醒呀。」祈歲催促，「姑奶奶還等著他拿算盤呢。」

  顧淮景的目光落到爺爺臉上。

  三個多月來，他不知在床邊喊過多少聲爺爺，沒有一次得到回應。

  醫生說，爺爺甦醒的可能性不超過百分之十。

  如今，這糰子卻像叫人起床吃早飯一樣，讓他去把爺爺喊醒。

  顧淮景沒動。

  祈歲等了片刻，見他還站在原地，頓時皺起眉頭。

  「膽小鬼。」

  「髒東西都沒了，還怕什麼？」

  她邁著小短腿跑到床邊，扶住旁邊的凳子，手腳並用往上爬。

  一條腿搭上去了，另一條還在底下蹬。

  顧淮景下意識伸手，扶了一下凳子。

  祈歲終於爬穩，站直身子，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老人的臉。

  「醒醒。」

  「姑奶奶來討債了。」

  顧淮景眉頭皺得更深，他往前一步，準備把人抱下來。

  可下一瞬間，他看見病床上那隻枯瘦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顧淮景動作驟停，他盯著爺爺的手指，幾乎忘了呼吸。

  那根手指又輕輕蜷起。

  同時，老人閉著的眼皮下，眼珠緩緩轉動。

  「爺爺？」

  顧淮景的聲音有些發緊。

  祈歲卻一點也不意外，還在認真催促。

  「別睡啦，快還算盤。」

  老人眉頭動了動。

  隨後，在顧淮景的注視下，那雙緊閉了三個多月的眼睛，真的睜開了。

  顧淮景看著爺爺，又看向凳子上的小糰子。

  她究竟是什麼人？

  顧老爺子緩緩眨了眨眼，視線由模糊轉為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白嫩嫩的圓臉。

  小姑娘扒著床沿，眼睛又黑又亮，正嚴肅地看著他。

  老爺子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了。

  「你是誰呀？」

  他開口，聲音還有些啞。

  祈歲正要回答，他卻已經看見了站在後面的顧淮景。

  老爺子眼睛一亮。

  「淮景？」

  「這是你女兒？」

  顧淮景，「……」

  祈歲，「……」

  老爺子看看孫子，再看看小糰子，嘴角越揚越高。

  「你小子真有福氣，竟然生了個這麼可愛的女兒！」

  這個孫子從小親緣薄，跟誰都不親。

  長大後，更是整天忙工作，別說生孩子，連結婚的意思都沒有。

  他催過多少回，都沒用。

  沒想到睡了一覺，竟然連曾孫女都有了！

  顧老爺子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一起，朝祈歲伸出手。

  「來，讓太爺爺看看。」

  祈歲立刻板起臉。

  「人類老頭，你糊塗啦？」

  「我才不是你孫子的女兒！」

  她挺起小胸脯，鄭重糾正，「我是你姑奶奶！」

  顧老爺子聽得更高興了。

  這孩子不光長得可愛，說話還這麼有趣。

  他樂呵呵地順著哄。

  「好好好，小姑奶奶。」

  顧淮景終於回過神，他意識到爺爺誤會了。

  他上前托住祈歲，將她從凳子上抱下來，放到床邊，隨後俯身看向老人。

  「爺爺，您現在感覺怎麼樣？」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顧老爺子試著動了動胳膊，又撐著床面，慢慢坐起身。

  顧淮景立刻伸手扶住他，拿過枕頭墊在他身後。

  老爺子舒展了一下肩膀，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落下。

  「舒服，哪兒都舒服。」

  「感覺什麼病都沒有了，全好了！」

  他低頭看了看被子，竟然還想往床下挪。

  「我馬上就能下地，帶孩子都沒問題。」

  顧淮景趕緊按住被角。

  「您先別動。」

  祈歲站在旁邊，抱著胳膊，越聽越不高興。

  她怎麼覺得這老頭說得帶孩子，是帶她呢？

  顧淮景深吸一口氣，斟酌片刻，終於將話題轉了回來。

  「爺爺，這孩子……」

  「是為了金算盤來的。」

  老爺子的心思還在祈歲身上，聽見這話，隨意擺了擺手。

  「什麼金算盤銀算盤，孩子喜歡，就給她買。」

  顧淮景無語。

  「爺爺，是金算盤。」

  他的聲音放慢了些，目光緊緊盯著老人。

  「咱家的祖傳寶貝，金算盤。」

  顧老爺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下一瞬，眼睛一閉，整個人再次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