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會忘記她


  幼獸的小爪始終扣著衣袖。

  顧淮景任它窩在臂彎里,配合警方完成現場登記,說明自己的聯繫方式。

  離開前,他又向辦案人員確認,有任何關於祈歲的消息,都要立即聯繫他。

  至於懷裡這隻來歷不明的小獸,經過現場安置溝通,暫時由他帶回照顧。

  顧淮景用外套裹住那團雪白,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幼獸抬眼看他,又將臉貼回他胳膊上。

  回到家,他想將它安置在軟墊上,它的小爪便收緊,連身體都往他懷裡縮。

  顧淮景停下動作。

  「好,我抱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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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

  客廳里的燈被調暗,幼獸睡得很沉,雪白的絨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顧淮景低頭看了片刻,伸手替它攏好外套。

  指尖剛碰到絨毛,一點金光忽然浮起。

  他動作停住。

  細碎的光芒從雪白絨毛間逸出,一點接著一點,像落在掌心裡的小星星。

  幼獸的輪廓漸漸模糊。

  顧淮景下意識托穩它,金光從他的指縫間流過,臂彎里那團輕輕的身體,忽然沉了些。

  一隻白嫩嫩的小手從光里伸出,仍攥著他的衣袖。

  隨後,是熟悉的圓臉,軟軟的黑髮,還有那身淺色衣裳。

  祈歲。

  顧淮景的呼吸停了半息,手臂卻先收緊,將險些滑下去的小糰子抱穩。

  光芒散盡。

  她靠在他懷裡,揉了揉眼睛,低頭摸向自己的小肚子。

  「餓了。」

  奶乎乎的兩個字落下來。

  顧淮景望著她,半晌才開口。

  「歲歲?」

  祈歲仰起頭。

  「幹什麼?」

  他托著她後背的手動了動,像是終於確認,懷裡的人真的回來了。

  祈歲看看身上的外套,又看看他。

  「小顧,你抱得太緊啦。」

  顧淮景這才鬆了些。

  小糰子撐著他的胳膊坐直,神氣地宣布,「金算盤拿回來了。」

  「已經變成神力,不用再找了。」

  她指指自己。

  「都回到姑奶奶這裡啦。」

  顧淮景像是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小臉移到小手。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祈歲搖頭。

  「二伯有沒有欺負你?」

  小糰子立刻挺起胸脯。

  「姑奶奶是誰?」

  「他想欺負我,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說完,她又叉起腰,偏偏還坐在他腿上,胳膊肘擠得他沒地方放手。

  顧淮景看著她,終於笑了出來。

  祈歲眼睛亮了亮。

  這個小顧,不皺眉的時候,好像更好看。

  她伸出小手,點了點他的臉。

  「小顧,你要多笑笑。」

  顧淮景握住她的手,聲音輕了些。

  「好。」

  祈歲滿意地點頭,肚子卻在這時候響了一聲。

  她小臉一僵。

  「先吃飯。」

  顧淮景將她抱到旁邊,起身安排熱食,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杯溫水。

  小糰子抱住杯子喝了兩口,見他坐回來,又往他身邊挪了挪。

  第二天,顧老爺子過來時,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看見恢復人形的祈歲,他先鬆了口氣,隨後便在沙發上坐下,手掌按著膝蓋,許久沒有說話。

  顧淮景給他倒了杯水。

  「爺爺。」

  老人抬頭,眼下滿是疲憊。

  「沉舟會怎麼樣?」

  問完,他又搖了搖頭。

  「該怎麼查,就怎麼查。做了那些事,該受罰。」

  只是嘴上說著,手指仍然在抖。

  到底是他的兒子。

  「是我把他寵壞了。」

  老爺子的聲音低下去。

  「犯了錯,替他收拾,受了委屈,先想著補償。」

  他緩緩閉了閉眼。

  「誰知道,最後竟縱得他連人命都不放在眼裡。」

  顧淮景給老爺子倒了一杯水。

  「我不是想保他……」

  顧老爺子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

  「我只是後悔。歲歲要算盤的時候,我就該還,偏偏一直拖,還以為能替顧家留住什麼。」

  「結果,害人害己。」

  祈歲坐在旁邊,捧著一杯熱奶,沒有像從前那樣叉腰數落。

  老爺子說到最後,聲音有些啞。

  「那些無辜的人……」

  後面的話沒能繼續。

  客廳里安靜下來。

  祈歲放下杯子,兩隻小手搭在膝蓋上。

  「可以救。」

  顧老爺子猛地抬頭。

  顧淮景也看向她。

  小糰子挺直腰背,語氣十分認真。

  「姑奶奶拿回了一部分神力,能讓冤死的那些人活過來。」

  老人扶著沙發邊沿,身體不由自主往前傾。

  「真的?」

  「歲歲,要怎麼救?」

  祈歲想了想,抬起小手。

  「不是讓他們死而復生……」

  顧淮景凝神聽著。

  「是讓時間往回走。」

  她用手指在空中比畫了一下,像將一個鐘錶的時間往回調。

  「退到姑奶奶第一次來顧氏的時候。」

  老爺子目光停住。

  祈歲繼續解釋,「那個時候,他還沒偷到算盤,也沒有害這些人。」

  「事情沒發生,人就不會死。」

  顧淮景想起新聞里的大廈,想起那些再也沒能回家的員工,搭在沙發上的手慢慢收緊。

  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他們便還能像往常一樣,進公司,工作,下班。

  老爺子的呼吸有些急。

  「那……」

  「但是,你們也會忘。」

  祈歲忽然補了一句。

  老人後面的話停住。

  「忘什麼?」

  「這些天的事情。」小糰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臉,「時間回去了,所有人的記憶也會回到那個時候。」

  「你們會忘記姑奶奶。」

  顧淮景沒有說話。

  祈歲看向他。

  「小顧也會忘。」

  「你不會記得姑奶奶找你討債,不會記得給姑奶奶買過大雞腿。」

  她頓了頓,又看看老爺子。

  「你也不會記得求過我。」

  最後一句,她說得仍有點老氣橫秋,卻沒有露出得意的笑。

  顧老爺子怔怔望著她。

  剛才還覺得神力回來,終於有了救人的辦法。

  可轉眼,小糰子又告訴他們,她也會從這段相處里消失。

  顧淮景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袖口。

  昨天,雪白的小爪就抓在這兒,後來變回了白嫩的小手,扣在同一個位置,不肯讓他走。

  這些,也都會忘。

  祈歲見兩人不說話,又大聲補充,「但是姑奶奶會記得你們。」

  顧淮景緩緩抬起頭。

  她坐在沙發上,腿短短的,手也短短的,剛說完這麼大的事,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角。

  他蹲下來,與她平視。

  「那你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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