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應該說什麼？
徐棲喬攏了攏毯子，仰頭朝程臨弈笑了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知道啦，謝謝。」
程臨弈把一旁的小木桌搬過來放在中間。
他坐在小木凳子上，低頭仔細剝著剛從集市上買的石榴。
「我和喬喬計劃了一下，明年年中差不多就能接你去海東市了。」
「我不去。」外婆搖頭，側目看著肩頭上的徐棲喬，嘴角噙著淺淺的笑，「你和喬喬好好過日子，外婆這用不著你們操心。」
徐棲喬坐直身子，一本正經地說，「外婆！您年紀大了，在村里我們不能及時回來照顧，您跟著我和臨弈去市里，我們才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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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臨弈的指尖從容地分開果瓣，挑淨雜膜，把剝好的石榴籽盛在白瓷小碗裡。
他把瓷碗推到徐棲喬手邊，看向外婆，「這件事我們已經決定了。」
外婆拿起桌上的蒲扇拍在程臨弈頭上，「我住不慣城裡，以後我就算死，也要死在這。」
徐棲喬聽見這話立馬皺眉，嘴裡的石榴籽還沒吐出來，含糊地說，「外婆什麼死不死的，不許說這種話！」
程臨弈的語氣放緩了些，「外婆你一個人在這，我們真的不放心。再說了，以後我們生了孩子還需要你幫忙照顧呢。」
他說完，朝徐棲喬使眼色。
徐棲喬立馬接話，「是啊，您不想看小重孫呀？」
外婆沉默了，明顯是有些動搖了。
徐棲喬加大攻勢，抱著她胳膊哼哼唧唧地撒嬌，「我們都想您，再說了又不是不讓您回來了，您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住一段時間。」
「哎呦，好了好了。」
外婆經受不住徐棲喬的攻勢，敗下陣來，語氣無奈中又夾雜著寵愛，「我答應你們，但是有些事我得提前說好。」
「以後必須把我葬在村里，我可不要住城裡墓地的格子間，一堆人在一起我嫌太擠。」
「還有每年我得回來照看我的桂花樹，其他的……」
外婆仔細想了想，「只要答應我這些，我就跟你們去城裡。」
程臨弈拿起紙巾擦了擦沾滿石榴汁液的指尖，鄭重地點點頭，「答應您。」
外婆站起身，叉腰指著程臨弈，「好了，你別歇著了，去屋裡拿白布鋪在下面，再踩梯子把桂花摘下來，動作輕點，別把我的花芽傷到了。」
徐棲喬端起碗把裡面的石榴籽全倒進嘴巴里。
鼓起的臉頰像屯糧的倉鼠。
「外婆我也來幫你。」
程臨弈把她推到一邊，「先把嘴裡東西吐了去。」
徐棲喬把他的手拽過來，直接把石榴籽吐在他手心裡。
她俏皮地吐舌頭，「我要和外婆一起摘。」
程臨弈臉上沒有半分嫌棄，像是早已習慣了，默默走到一邊把掌心裡的石榴籽倒進垃圾桶里。
後來發生了什麼徐棲喬有些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那年是最後一次吃外婆做的桂花糕。
在外婆搬來前一個月，她和程臨弈離了婚，飛往美國。
好冷。
半開的窗戶縫裡鑽進深冬的冷風。
味道散了，回憶也消失了。
她知道程臨弈是個守信用的人，尤其是在對外婆的事上。
外婆家距離海東市有兩個小時車程。
按照他們當地的風俗，去世後五天內下葬是最好的。
她看了眼大師發來的時間，這五天內最宜下葬的日子是明天。
死馬當活馬醫。
只能賭一次。
徐棲喬當機立斷，把明天的工作能前置的先完成，後面的安排下去。
下午她通知了方琳明天一早要去桂塘村的事。
晚上回去她在柜子里翻找東西。
方琳靠在門口看，「姐，你能猜到墓地的位置，你覺得程董會不會也猜到你會去，提前把場地給包了？」
徐棲喬從衣櫃裡探出頭，「一看你就沒去過農村。」
方琳被說中，撇了下嘴，「我就是提醒一下嘛。」
「謝謝你的好意。」
徐棲喬看見箱子底下的東西，眼眶有點熱，她盯著手裡的東西，「明天早上五點就要出發，你快去睡覺，起不來我再收拾你。」
「知道啦。」方琳出去的時候順手幫她把門帶上。
徐棲喬坐在飄窗上，手裡拿著一個香包。
是和外婆第一次見面送給她的。
香包是外婆自己繡的，裡面的桂花已經干透了，碎成了渣，什麼味也都沒了。
這些年她一直帶著，就放在行李箱最下面的夾層。
指尖輕輕撫過香包上凸起的繡紋，有點像外婆手心裡繭子的觸感。
一滴淚毫無徵兆地砸在香包上，暈開一團水痕。
這一刻她忽然猶豫了。
她轉頭看向窗外，玻璃窗倒映出她的面龐。
她真的該回去嗎？
站在外婆的墓前她應該說什麼？
說她如何拋棄程臨弈，說她沒有兌現承諾，說她連外婆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這晚她沒睡。
在飄窗上坐了一夜，腦子裡全是和外婆在一起的畫面。
早上方琳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徐棲喬已經做好早餐了。
方琳打著哈欠走到餐桌邊，「姐你也太早了吧。」
「別廢話，快吃快走，別耽誤時間。」
徐棲喬往嘴巴里塞烤的焦黃的吐司，「我不知道具體的時間，只能早點去等著。」
方琳不敢再多話，埋頭狂吃。
五分鐘後她艱難地把嘴巴里的東西咽下去。
「走吧姐。」她擦了擦嘴邊的奶漬。
徐棲喬熟悉路況，本來她要開車的，方琳看了眼她眼底淡淡的青色，果斷拒絕。
「我昨晚睡得挺好，精神好，我來開，姐給我導航就行。」
徐棲喬沒和她爭，坐上副駕。
一路順暢，原來進村還得走一端沙土路，現在已經全部變成柏油路了。
車子隨便停在一個坐在門口曬太陽的大爺面前，徐棲喬放下車窗問，「大爺，咱們村的墓地在哪啊？」
大爺朝後山指了指，「往那邊走，路上有指示牌。」
「謝謝大爺。」
徐棲喬把車窗往上升了一半，大爺盯著她看了幾秒，開口問道。
「你是德英家的姑娘吧？」
徐棲喬抿緊唇，強行穩住發抖的手，嘴角抽動了下，「是…您認識我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