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婚書下


  腳下湖邊虛軟泥土猛然塌陷。

  身體向後一仰,整個人摔進湖裡。

  刺骨湖水瞬間灌滿口鼻,千萬根細針扎進肺腑。

  我掙扎著撲騰了兩下,手腳卻被水下的什麼東西纏住一般,越掙越緊,我也越沉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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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的窒息感籠罩全身。

  要死在這裡了嗎。

  我不想死,我想活著…

  意識模糊之際,一張紅紙緩緩飄到我眼前,是那張婚書。

  但這婚書不是在宿舍里嗎,怎麼會在這裡?

  紙張沒有被湖水浸濕,墨跡鮮亮完整,紙面緩緩展開:

  新娘:藍一荌。新郎:______。

  我的意識也徹底沉入黑暗,徹底閉上了眼睛,耳邊嗡嗡響起聲音,但我再也聽不到了。

  ———————

  黑暗之中,有什麼東西朝我緩緩游來。

  冰涼輕柔觸感拂過我的臉頰。

  修長的手拾起那張婚書,指尖緩緩撫過新郎的空白欄位,墨如活了起來一筆一划,最終落下一個名字:

  玄墨淵

  ————

  嗩吶尖利,鑼鼓震天,爆竹的硝煙味從轎簾的縫隙里鑽進來。

  喧鬧聲響將我猛地驚醒,視線被紅蓋頭徹底遮擋。

  我掀開蓋頭,自己端坐在花轎之中,頭頂鳳冠沉甸甸壓在頭上。

  用手打開轎帘子,外面紅綢鋪天蓋地。

  我不是……我不該……

  一張口,我才發現嘴裡含著一顆珠子。

  冰涼圓潤,抵在舌根底下,鼻子的呼吸已經停了,是這顆珠子在源源不斷地把氧氣送進肺里。

  淵龍村的記憶湧上心頭。

  我明明沉了湖,為什麼穿著這身嫁衣?

  耳邊的喧囂更大了,有人笑,有人吹樂器,有人扯著嗓子喊「新娘子下轎了——」。

  轎簾被掀開一角,我立馬把紅蓋頭重新蓋上。

  一隻手伸進來,攥住我的手腕。骨節分明,力道不容抗拒,將我半扶半拽地拉出轎廂。

  腳下是走不到盡頭的紅毯,蓋頭邊緣垂下的流蘇在眼前晃蕩。

  身旁的男人很高,我只能瞥見他紅色衣擺上同樣繁複的雲紋,還有鞋子銀線暗繡的龍紋,隨著步伐微微閃動。

  「一拜天地——」

  司儀的聲音拉得長,像一把新買的利刀,快速割過喧鬧,使大家注意力都在這裡。

  我的身體如同被奪舍,不受控制地跟著司儀的話轉身、躬身。

  「二拜高堂——」

  香燭的氣味更濃了,周圍的熱鬧聲越大,我越害怕。

  「夫妻對拜——」

  我被一股力量操控轉向那個男人。

  隔著蓋頭看不清臉,只看見他腰間的玉佩,羊脂白的,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禮成—————」

  無數雙手在拍、在笑、在鬧。

  我被牽引著穿過人群,直到聽見門一開一關,喜慶的喧鬧聲也被隔絕鎖在身後,只剩下兩個人參差的腳步聲。

  室內很靜。紅燭燃燒味道也清晰可聞。

  那人鬆開了我的手腕。我踉蹌一下,手撐在床沿上。

  我僵坐著,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我沉湖的後到底又發生了什麼。

  這是哪裡?這個人又是誰?這一切荒謬得像一場噩夢,可頭頂蓋頭的重量、身上嫁衣的束縛、空氣中揮之不去的喜燭味道,無不昭示著它的真實。

  難道我死後被人配了冥婚?

  腳步聲靠近了。我的呼吸驟然急促。視線里出現一柄繫著紅綢的秤桿,金色的秤頭,一寸一寸接近蓋頭邊緣。

  蓋頭被挑開。

  紅光褪去,我緩緩睜開眼。首先撞入視線的是一張大紅的「囍」字,貼在正中牆壁上,墨跡飽滿得像要滴下來。

  然後,我看見了面前的人。

  他立在紅燭光之中,黑髮用烏木簪束著,幾縷絲髮落在鬢邊,襯得那張臉清雋而冷峻。

  他很高,肩寬腰窄,燭火映進他眼底,卻暖不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金色。

  他看向我時,我下意識往後縮,背脊撞上雕花床欄。

  我怕他下一步動作,雙臂緊緊抱住床柱如同是我的救命稻草,開口就喊:

  「住手!你要幹嘛!配冥婚是違法的,你知不知道!」

  珠子在口中不斷供氧,我一開口,氣泡咕嚕咕嚕不斷向外冒出。

  我很想把它吐出來,但我看見我說話時,口裡的水泡一直在往上浮。

  往上浮?所以我現在還泡在水裡。

  只是除了我,這間屋子裡的所有東西都沒受到水的影響,蠟燭照樣燒,紙照樣是乾的,連對面那個人的衣擺都不濕。

  我順手摸了摸我的衣服,在水裡竟然也沒有濕,自從來了這個村子,已經沒有科學可言了。

  男人沉默片刻,拿出一張紅紙,這是我無比熟悉的那張婚書。

  新郎那一欄,已經寫上了名字,但我這個角度看不清名字,似乎在故意遮攔。

  我看著婚書,心一直在抖,這婚書在我宿舍里,怎麼來到這裡的。

  又轉眼想到我溺水的最後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個婚書,我本以為我看錯了。

  張小雨上山時和我說過的話——「這把梳子我明明留在宿舍,根本沒有帶出來……」

  所以張小雨那個時候根本沒有騙我,陳露寄給我們的東西一直在跟著我們。

  那梳子,筆筒什麼的都是鬼物,如定位器一樣,一直鎖定我們的位置。

  這讓我更加擔心劉欣然她們。

  自從看見陳露的那條朋友圈,後面的一樁樁一件件,都像是有人在引導我來這裡。

  我回過頭:「你放我走吧,我並不喜歡你。」

  我說「不喜歡」三個字時,他目光里閃過一絲極淺的波動,他收起婚書。

  轉過身,沒聽見似的,依舊我行我素,吹滅了桌上幾支蠟燭。

  室內暗下來,只剩下床側一對龍鳳喜燭,火光搖搖曳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糾纏在一起。

  「等等!」我急忙抬手制止,這人生前是聾啞人嗎,怎麼聽不懂人話。

  見硬的不行來軟的,我又立馬轉移話題,語氣也軟了許多。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這到底是什麼地方?你是誰?我到底死沒死?你是活人還是?我嘴裡這顆珠子是什麼?」

  我十分溫柔的語氣,一口氣問出了所有疑惑。

  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燭光從他背後照過來。

  他開口說話時,聲音和那張臉有一種微妙的錯位感。

  不像長相那樣冷,反而帶著一絲的溫柔:「這裡是淵龍湖湖底。我叫玄墨淵。你掉進湖裡,是我救了你。」

  「嘴裡那顆是被我淨化過的鮫魚淚珠,在水下可以自由呼吸,且不影響你說話。」

  我聽完沉默了兩秒,這簡直太不現實了,這些肯定是我死前最後的幻想。

  他見我沒什麼反應,開始寬衣解帶脫去大紅婚服。

  層層疊疊的錦繡婚袍緩緩褪下,昏紅燭火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肩線寬闊端正,腹肌勻稱,窄腰線條利落,身姿清雋挺拔,一舉一動,皆極具張力。

  我看著他手上的動作,又出聲制止:

  「你別過來!!。」

  他側身坐到床沿,床榻微微下陷。左手伸手握住我緊緊抓著床柱的雙手。

  他的臉突然湊的很近,把我的手從床柱緩緩移動到他的溫熱的臉頰上。

  「誰告訴你這是冥婚,你摸我的臉死人會有這溫度嗎。而且我救你一命,按世間道理說,你是不是應該報答點什麼。」

  我手立馬從他手裡抽回:

  「那你想要什麼,什麼都行,我家就是做紙紮人生意的,我給你燒十個,只要你放我離開。」

  他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不好,我只要你這人。」

  說完,他的雙手捧著我的臉。他低下頭來,用力強吻我。

  我拼命推他,但不見效。又用手指甲在他脊背,抓出一道道痕跡,可他還是紋絲不動。

  直到我狠狠咬破了他的舌尖。

  一股腥甜在兩人唇齒間同時散開,我終於推開他。

  手掌帶著全身的力氣甩在他臉上。

  「啪」的一聲,伴隨著我的手心也火辣辣的疼。

  他偏過頭,一隻手捂著臉,半晌沒有動。

  他是背對著燭光里,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臉。但那模糊神情里,說不上是失落,還是委屈。

  許久,他才緩緩轉回視線:「你不願意,就算了。」

  他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麼更難出口的話:「但婚禮已經完成了。」

  說完,他重新攏好衣襟。

  見他似乎沒什麼動靜,我越過他立即跳下床,又被他生生拽了回去。

  「不用掙扎了,明天早上我會送你回去。」

  ———————

  「一荌!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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