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契生(上)
另一邊棺材自西邊而來。
兩個人手裡舉著白幡,漫天圓圓的白紙錢,走一步落一把,紙錢在霧裡緩緩飄落。
八名抬棺人身著粗白布衣,棺頭捆著一隻死公雞,雞冠耷拉枯萎。
抬棺者面無表情,全程聽不見一聲哭嚎。
隊伍末尾跟著一名老者,手裡攥著一支黃銅嗩吶,隔片刻吹一聲,曲調敷衍,仿佛棺中之人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勉強參加他的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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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木棺,一架紅轎,一左一右把我們進退的路堵死。
「是紅白雙煞!快跑到路旁邊的樹林裡躲起來!」我拽起兩人就跑。
劉欣然剛起步就「哎喲」一聲,整個人往地上一歪,她手撐著地試著起身,但腳脖子扭了加上恐怖布滿全身,身體徹底失去協調能力。
她前後回頭看了一眼,紅白雙煞越來越近,兩支隊伍即將碰頭。
劉欣然臉刷地白了,嘴唇抖得合不攏,朝我伸手:「快救我…快救我!」
已經來不及了。紅白雙煞離她不到十步,我咬著牙拉上李橙,頭也不回地跑到路側樹後躲著。
兩支隊伍在道路正中央徹底碰頭,紅轎貼著白棺,一寸寸緩緩蹭過。
孩童依舊蹦跳歌唱,紅紙花繼續不停灑落,幾片碎紅落在棺蓋之上。
老者嗩吶不停,白幡上飄落的紙錢,輕輕落在轎身。紅花白紙交錯疊在一起。
兩隊人馬仿佛看不見彼此,錯身之後,背道而馳。
紅轎向著村子方向行進,棺材則朝著村外遠去。
歌謠與嗩吶聲漸漸遠去,劉欣然的叫聲在路中間響了一瞬也跟著夜霧一同消散。
紅白雙煞消失,路上空空蕩蕩,劉欣然沒了,紅白雙煞也沒了。
「劉欣然呢?」李橙問。
我沒回答。
現在更嚴重的情況發生了:眼前這條路不對。
路的兩頭延伸出去,兩頭的盡頭都是村裡的那座山,一模一樣的山脊線,一模一樣的禿樹。
進也是回到那個村里,退也是回到那個村里。
「我們跑不出去了。」我說。
李橙全身哆嗦:「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回去等死。」
第二次上山,心如死灰的我沒再繞著廟走,經過廟門口時,看見口井沿上多個東西。
我湊過去查看,這不是劉欣然買的的那個筆筒嗎?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低頭看那井水黑沉沉的,井內的水面上飄著著一隻蘭花髮夾,邊角磕了一塊。
這是劉欣然頭上的。
之前宿舍拆快遞的時候,還舉起來給我看:「你看這蘭花髮夾多好看,雖然便宜但值了。」她當時笑的很開心,嘴角兩個小酒窩。
劉欣然…死了。
她死在了井裡。
我把發卡握到手裡,攥成一團。
李橙在遠處喊我走,我應了一聲,轉頭推開了廟門。
廟裡比外面看著還破,屋頂漏了個大洞,月光直接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白。
正中間那尊無頭石像,底座刻著字,我蹲下來辨認。
石頭糙得扎手,字槽里積著灰,我用手擦了擦才看清:「吾乃山神鎮魑魅魍魎。
魑亂心智,魅借物惑人,魍魎食影奪魂。」
看完字後,在看著山神失首,想必鎮封失敗了。
我看著手心裡的發卡,想的全是這幾天的事情。我腦子裡「嗡」地一下,所有事情連起來了。
淵龍村迷路是魑在亂人心智。
我們每個人的手工品,以及陳露的信息是魅在借物迷惑我們。
而真正劉欣然她們沒有影子是因為魍魎食影,假的劉欣然她們是魍魎假扮的。
這筆筒哪裡只是筆筒。它本身就是一口井。劉欣然買了筆筒,所以死在井中。
張小雨買了梳子,梳子像車輪輻條,所以她死在車輪下。
那李橙買的兔子呢?
兔子,又是代表什麼呢?
無數念頭瘋狂在我腦中盤旋,我凝神思索,全然沒有留意身後的李橙。
在我全然不知的地面上,李橙原本空空的腳下,一道淡淡的影子,正一點點拉長、變得越來越清晰。
我的脖頸突然被一雙冰涼僵硬的手狠狠鎖住。
窒息感洶湧而來,我拼命掙扎,視線開始發黑。
我不是已經死了嗎?我是鬼魂,鬼魂怎麼會窒息?
難道我還沒有死?
我頸間的力道還在不斷收緊。
爺爺給我的那枚護身符吊墜,在我懷裡一聲脆響。
吊墜裂開縫隙,刺目的金光迸發出來。
李橙吃痛,手猛地鬆開我的脖子,她被金光燙到,往後踉蹌退開半步。
我抓住這個空隙,轉身瘋了一樣下山,往淵龍村的方向狂奔。
到了村子裡,穿過一條條巷子裡,只為了繞開她。
李橙在我身後追,腳步聲輕飄飄,不遠不近跟著,一聲一聲落在我敏感的神經上。
我來到了一個死胡同。
我也跑不動了,後背抵住冰冷的土牆,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抬眼看向緩步走近的李橙。
道:「李橙,為什麼是你?你為什麼騙我們進山?。」
李橙站在幾步之外,臉上依舊是平日裡溫和的樣子:「你是怎麼知道是我的?」
我盯著她,氣喘吁吁但一字一句:「兔子,在西方的傳說里,是引路人。」
「最開始,是你告訴我們陳露發的那條手工品朋友圈;也是你提議,大家各自買一件。你就是那隻兔子,一步步引導我們踏入這片死地。」
李橙忽然低低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在空蕩的巷子裡迴蕩,詭異刺耳。
「你終於想明白了。可惜,太晚了。」她停下笑,目光幽幽落在我身上,「本來要寄給你的是一張剪紙詛咒貼,不知道被誰調包,換成了婚書。不過無所謂了,結果都一樣,你跑不掉了。」
她話音一落,四面牆根底下開始往外滲黑氣,一團一團扭成人形。
模模糊糊,有高有矮,有的臉上沒有五官,有的肚子上只長了一張嘴的。
是魑魅魍魎,我腦子裡閃過石碑上的字畫,他們全來了。
我後背緊緊貼著土牆,退無可退,質問問:「李橙,我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害我們?」
李橙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黑影:「是我的魑魅魍魎點名要你。怪只怪你的精血、魂魄,最適合它們修煉。」
離我最近的魍魎伸出枯黑細長的手,朝著我的眉心探過來。
一股吸力瞬間裹住我的神魂,我手無縛雞之力,只能眼睜睜看著魂魄像是要被生生從軀殼裡,要被扯出去。
魂魄越來越不穩,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往下軟。
巨大的虛弱席捲全身,意識迅速渙散。
我知道,這次是真的要死了。
眼前景象開始褪色,腦海里的回憶像走馬燈一樣飛速流轉,大部分都是我和爺爺和紙紮鋪里的生活。
腦子裡突然閃出來一個陌生畫面,但這個記憶好像不是我的。
〔一位穿著厚重漢服的女孩蹲在雪地里,拿樹枝戳了戳那截黑得發亮的「繩子」。
繩子動了動,原來那是一條蛇,蛇身上的紅紋,跟這女孩身上繡的襖裙邊邊一樣好看。
「哇,你這條蛇怎麼那麼懶?」女孩伸手把它撈起來,涼得她一哆嗦,「別的蛇都冬眠了,你還不趕緊找個洞。」
蛇在女孩手心裡蜷成一團。
女孩嘆了口氣,熱氣從她嘴裡呼出:「算了,你又不會說話,本小姐問你也是白問。」女孩把它舉到眼前,絲毫不怕危險,跟它對視,「想活嗎?想活就點點頭。」
蛇吐了吐信子,然後它真的點了點腦袋。
「行吧,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算你運氣好,遇見本小姐了。」女孩說完,把它往懷裡一揣。
身子在厚厚的白雪中磕磕絆絆,邁著小短腿往府里走,雪地里留下一串腳印。〕
腦子裡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像貼著耳朵說的。
打斷了我的走馬燈回憶。
「想活嗎?想活就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