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符籙(下)


  我腹誹歸腹誹,還是學著他的樣子,打開抽屜翻找出書桌里的針,針尖刺進指腹那一下,泛出血跡。

  就先照著他那張御風符下筆。

  符頭剛寫,玄墨淵伸手打斷,溫熱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垂眼看我:「你以為畫符是照葫蘆畫瓢呢?你自己跟著自己的感覺走。」

  「我沒什麼感覺。」我甩了甩被他按住的手,又重新換了一張空白符紙落筆。

  還沒畫完,他俯身湊近了些,用指尖點了點符紙,沉香撲面:「符腳的風紋要順,不是點點點,羽紋要輕,飛鳥紋別畫成小雞啊。」

  他頓了頓,不可置信打量我畫的玩意兒,嘴角抽動了一下,「你這是小雞啄米圖嗎?再來。」

  我深吸一口氣,腮幫子鼓了鼓,又重新落筆。這次畫出來的「御風符」歪歪扭扭,像被風吹折了腰,符腳直接糊成一團。

  玄墨淵盯了兩息,眉心跳了跳,評價:「鬼畫符見多了,人畫鬼符還是頭一次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頭疼的樣子。

  

  「你就說是不是符吧。」我被他指指點點心存不滿,抬頭看他,下巴微揚,嘴抿成一條線。

  「也行,血符最重要的是御符者以及畫符者修為的高低。」玄墨淵眉眼裡帶著幾分無奈,又藏著一絲縱容。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隻把毛線團滾得滿地都是的貓。

  我放下符紙,無奈的攤了攤手,肩膀跟著垮下去:「抱歉,我實在沒有找到你說的那種感覺。」

  玄墨淵的視線從符漸漸移到我臉上,目光在我劉海遮住的左眼處停了一瞬。

  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抬起掌心金光浮現,等金光褪去,才看清他手心的東西:一本巴掌大的古書,封面紋路如活水流動。

  「這是功德靈寶?」我說道,往前湊了湊。

  玄墨淵點點頭,道:「你我的功德都會記錄在這書上。」他話音剛落,功德靈寶自動翻開書頁,書頁張開,發出一批金字——

  契生人:藍一荌。

  契生妖:玄墨淵。

  10月22號,斬殺800年邪祟魑魅魍魎,功德+8000。

  兩人共享功德:法力+4000靈力,壽命+四年。

  我手指剛碰到這本書,一道金氣順著我的手指、胳膊,圍繞我的全身。

  我閉上眼睛凝神靜氣,周遭淡金氣順著呼吸緩緩湧入體內,沿著經脈遊走,絲絲縷縷如清風,鑽進四肢百骸。

  到達眼睛時,我的左眼疼痛感猝不及防,痛感在眼睛處漫開,如刀絞般,連頭都痛到麻木。

  我捂著疼痛的眼睛,頭暈目眩,整個房間都在我眼前轉。

  玄墨淵抬手想檢查我遮住左眼的劉海,我側過身,即使痛感麻木,但還是把肩膀縮起來,脖子往旁邊一偏,像被燙到似的。

  這個習慣已經是我的本能了。

  我不敢向別人展示真正的自己,一直用劉海遮住眼睛,怕像小時候一樣,只會招到嘲笑與拒絕。

  「別動,讓我看看。」玄墨淵的手換了一個方向,一舉一動都格外輕柔。

  他的手已經放到我的頭頂上,手心的溫暖驅散了痛感,我的腦袋好像也不那麼麻木了。

  左眼雖然仍白茫茫,卻是我第一次「看見」東西:玄墨淵身上浮著的黑紅妖氣輪廓,

  我慢慢放下了手,鬆開了遮擋了十七年的自卑。

  他的指尖撥開我的劉海時,甚至刻意放慢了速度。

  劉海別在耳朵後,左眼暴露在燈光下:眼白一片,好像沒有瞳仁。

  不對,是瞳孔白得近乎眼白,像一顆蒙了霧的琉璃珠子,與右眼漆黑的瞳孔形成鮮明對比。

  玄墨淵說道:「你左眼是不是看不見。」他看著我的眼睛,沒有半分驚訝。

  我的頭與聲音同時低下去:「是的,我出生的時候就是一個半瞎子,只能右眼看東西。」

  「右眼黑瞳看生人,左眼白瞳憫亡魂,你這是冥瞳,也叫憐憫之眼。」玄墨淵目不轉睛看著我,像看什麼至寶。

  一直被他看著,我不好意思想偏開頭,卻被他掌心輕輕扣住後腦。

  他繼續道;「純陰之體加上冥眼,應該是功德之力把你的冥眼激活了,和你們經常說的陰陽眼相似,但與陰陽眼不同。」

  他的手在我頭頂撫摸了一下,像在安撫一隻害怕炸毛的貓。

  「來吧,現在重新畫,來試試。」玄墨淵收回手,退後半步,給我留出空間。

  我看著我食指已經癒合的傷口,只是畫符的念頭一起,食指再次湧出血珠。

  這次我找到了玄墨淵說的那種感覺,筆走如風,行雲流水,符上的雲紋仿佛活了一樣,最後一筆落下,我的左眼看見了符紋泛著淡青光澤。

  太好了,我會了。

  我開心看著玄墨淵,嘴角壓都壓不住,隨即想起剛才的憋屈,沒好氣道:「所以是你一開始沒有把功德之力給我,害得我剛才白扎針了,還要被你罵!!」

  玄墨淵也不惱,手中托著那枚乾坤葫,葫蘆肚圓潤溫透,銅錢串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相撞,發出細碎的清響。

  「稍安勿躁,我也是第一次教人,沒經驗很正常。」他晃了晃葫蘆,銅錢叮噹響了兩聲,像在賠笑。

  「作為賠罪,這是五錢寶葫蘆,是一個空間容器,生物死物都可以放進去,裡面是另一方天地,現在就送給你吧。」

  玄墨淵貼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下頜線條和喉結的弧度。我下意識想退,後背卻已經抵上了書桌邊緣,桌沿硌著腰。

  他垂眼看了我一下,沒說話,只是微微彎下腰,雙手繞過我的腰側,去系那根紅繩。

  他低著頭,手指繞繩、穿扣,動作慢得過分。

  我整個人僵住了,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放,最後只能攥住桌沿,指關節發白。「你……系個繩子要這麼久?」

  「急什麼。」他頭都沒抬,語氣閒閒的,鼻息掃過我耳側,癢得我偏了偏頭。「系鬆了丟了,算誰的,這東西又不認主。」

  宿舍燈光昏昏的,他眼底映著那點暖色,嘴角彎著一點,像覺得我這副僵硬樣子很有意思。

  「好了。」他直起身,退開半步,可那半步跟沒退似的,沉香還纏在我周圍,絲絲縷縷往鼻子裡鑽。

  不知道一個大男人天天整那麼香乾嘛。

  我低頭看腰間的葫蘆,銅錢串還在晃,紅繩貼著腰側,系了個巧妙的結。

  玄墨淵掛好道:「今天是22號,不到兩個星期就到你20歲生日了。」

  我不明所以,道:「所以呢?你要陪我過生日嗎?」

  玄墨淵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我也想啊,但怕是排不上隊了,到時候你的體質肯定會吸引你家周圍的精怪惡鬼,到時候百鬼夜行,排著隊掏心掏肺的陪你過生日,順便忌日也給你過了。」

  「…?」我臉上的笑僵住了,一想到各種各樣鬼的模樣,後背一陣發涼,他說的應該是正經的掏心掏肺吧。

  玄墨淵看我開始害怕的樣子,意猶未盡繼續演,甚至對我做著鬼臉。

  眼珠往上翻,嘴歪著吐舌頭,語氣學著惡鬼一樣的喘息:「藍一荌…快開門…藍一荌…快開門…。」

  這時宿舍燈亦明亦亮,閃爍了幾下又好了,宿舍門口敲門聲響起:「藍一荌,快開門!」

  「呀!怎麼那麼快就來了。」玄墨淵還擱那兒演,挑眉看我,一臉「你看我說什麼來著」的欠揍表情。

  我聽出敲門人的聲音。

  「來你妹啊,」我一把推開他,手掌拍在他肩頭,他紋絲不動。

  算了我自己走。「是我輔導員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捋了把頭髮,把劉海往下拽了拽,確認左眼遮嚴實了,再去開門。

  剛開門我就後悔了,我忘了裡面還有一個人。

  一個男生在女生宿舍,我該怎麼說?我應該怎麼解釋?

  死腦快想啊。

  但輔導員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摞表,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沒有半點狐疑。

  她見我極力遮擋,肩膀繃得死緊,也只是好奇往我身後瞟了一眼。

  輔導員見沒什麼異常,道:「現在這個宿舍就你一個人,但其他宿舍都滿了,所以只能等有人來,如果你害怕我就申請一個五人室。」

  她說著又往我身後看了一眼,表情平平的。

  她沒有看見玄墨淵嗎?

  我回頭看了一眼玄墨淵,他還在,甚至看見我回頭還舉起手,比了個「嗨」的手勢。

  我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了不了,我一個人挺好的。」說完還乾笑了兩聲。

  輔導員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那行,有什麼想法再和我說,走了。」

  她轉身走了兩步回頭。「對了。」

  我心立馬跳到嗓子眼,還是被發現了嗎。

  輔導員說道:「香水挺好聞的,回頭髮我連結。」

  我關上門,靠著門板長出一口氣,肩膀卸了力,原來他們是看不見玄墨淵的,虛驚一場。

  我低頭摸了摸那個葫蘆,銅錢串還在輕輕晃。

  玄墨淵繼續剛才的話題,裝出一副傷心的樣子,眉眼下垂,嘴角往下撇。

  他還抬手假裝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淚:「你這兩個星期最好把本事練到家,要不然我只能……只能……只能白髮人送黑髮人給你燒紙了。」

  他吸了吸鼻子,說完還一臉真誠的問我:「對了,你喜歡是元寶還是紙錢。」

  「…?」這玄墨淵根本沒盼我活的意思。我氣得跺了一下腳,指著他鼻子:「gun啊。」

  他從腳底漫上來黑霧,身形開始淡,衣角先化成煙,然後是袖口、肩膀。

  他走之前還補了一句,聲音從霧氣里飄出來:「功德靈寶就放你那裡了,多獲取功德,你才有機會。」

  話音沒落,人已經散乾淨了,只剩那點沉香還在屋裡飄,慢慢淡下去。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腰間的葫蘆,又摸了摸左眼上重新蓋好的劉海,盯著空蕩蕩的宿舍。

  我把功德靈寶收進葫蘆內。「看來想活命,就要拼命練符刷功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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