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百鬼夜行(2)
她要敢收我就敢給,不過符籙當車費遞過去,怕是要挨打。
半截身子售票員蹦到我面前,側身里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斷面處參差不齊。
她歪著頭看我,只剩半張臉的臉上,那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笑嘻嘻地抬起頭:「掃碼可以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慢吞吞地轉過身,把胸口掛著的掃碼牌子翻了個面,居然還能用。
我掃了六塊,支付成功,聽到她口袋裡傳來一聲清脆的「微信到帳六元」。
售票員滿意地蹦回前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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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晃晃悠悠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鄉下路口,我下了車。
鬼車晃晃悠悠地開走了,尾燈一明一滅,像兩隻熬紅的眼睛。
沒想到坐鬼車也不錯,至少沒小孩吵吵鬧鬧。
土路口上立著一塊的地方站牌,紙板上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塘溪村。
再走半小時的土路就到家了。
路邊的樹開始密起來,樟樹和槐樹混著長。
走到那片老槐樹林的時候,樹上站滿了人。
有的穿著壽衣,有的穿著老式中山裝,還有幾個光著膀子,肚皮上青紫色的屍斑清清楚楚。
他們兩隻腳踩在樹枝上,腳後跟懸著。我路過的時候,所有腦袋齊刷刷地轉過來看我。
一個老頭模樣的鬼沖我咧嘴笑,嘴裡黑洞洞的,牙掉光了,舌頭耷拉出來半截,灰撲撲的。
我加快了腳步。
一個穿著肚兜的小孩從土路中間快速的橫穿過去,差點撞到我。
小孩回頭看了我一眼,之後沒了影子。
再往前走,路過村口那個河塘。塘埂上長了一棵歪脖子老柳樹,樹齡比村里最老的老人還大。
前方傳來一陣清脆密集的聲響。
啪啦、啪啦、啪啦。
柳樹底下坐了三個「人」,圍著破舊麻將桌。
清脆、密集、噼里啪啦,麻將被盡數被人一把接一把反覆搓洗,聲響連綿不絕。
三鬼一桌,急促、清晰、帶著刻意的麻將響聲,他們正靜靜等著第四人入局。
我站在麻將桌十步之外,手機的光照著三個鬼的臉。
一枯黑,兩模糊,摸著麻將的手,被手機燈光一打,忽然停了一瞬。
那一瞬,路邊靜得只剩水聲。
三隻枯黑的臉慢慢轉過來,空洞的眼窩對準了我。
每隻鬼臉上泛著一片令人心頭髮寒的濃綠。
左側鬼物面色青灰浮腫,皮肉泡得發脹,宛在深水之中溺成巨人觀。
居中那鬼整張臉龐扁平無狀,五官擠壓堆疊,模糊扭曲,辨不出分毫人形。
右側的垂首低眉,枯黑的手指搭在牌沿上,一動不動。
「小妹妹,快來打一把啊。」
柳樹下的麻將鬼,這個故事小時候聽村裡的老人講過:
村裡有一個男人半夜幹活下地回家,路過三隻打麻將的鬼,鬼邀請他,他鬼迷心竅去玩。
鬼故意輸,讓活人贏,活人拿錢回了家,帶回家就變紙灰,沒過幾天男人就死了。
沒想到這個傳言是真的,我裝作被鬼迷惑,加入麻將局,看看這幾個鬼搞什麼名堂。
坐到麻將椅子上,麻將桌面變得暗紅,指尖碰上去的一瞬,寒氣順著指骨往上鑽。
三鬼各據一方,他們目光看向我時,唇角一抹似笑非笑的詭異弧度,透著森森惡意。
牌局已然洗畢,正式開局。
我本是麻將小白,我抬手學著他們的樣子摸眼前十三張牌。
每個人的桌畔各方擺放著籌碼。
「碰。」對家鬼物推倒兩張牌。
它那隻扁平的臉轉過來對著我,嘴角往上一扯:「小姑娘,該你了。」
我隨手揀了一張陌生牌打出,牌落桌面。
我的下一家鬼驟然發出怪笑:「我胡了。」
它手速如疾風,瞬間推倒手牌,牌面嘩啦攤開。
我怔怔僵在原地,心底滿是錯愕。
我……這就輸了?
接下來三局,局勢令人窒息。
因為無論我打出什麼牌,我的下一家總能順勢胡牌。
打一條,它胡。
打九筒,它胡。
打東風,它依舊胡。
故事裡不是說會讓活人贏嗎?怎麼到我就改變策略了?
漆黑籌碼一點點從我身前消逝,如同細沙從指縫流盡,所剩無幾。
即使我不會玩麻將,也已經看懂了端倪。
這三隻鬼,在出老千。
我握著最後幾枚籌碼,籌碼在指間打轉。
新一輪牌局開啟,為了拖延時間,我假意彎腰繫鞋帶,垂眸看向桌底。
桌下幽暗無光,三鬼沒有腿腳,宛若三具懸空吊掛的死屍。
但每個鬼的腹中都裂開一道血縫,縫中各自探出一隻慘白鬼手,在桌下飛速穿梭,暗中遞牌換牌。
動作迅捷,交錯糾纏,串通一氣。
我盯著那三隻鬼手看了兩秒:made,果然在出老千。
但我只能靜靜系好鞋帶,強壓下心底的發現,若無其事抬直身子。
這時,我下一家鬼幽幽開口,像從一口枯井底傳上來的回音:「小姑娘,你的籌碼已經不多了,如果輸完了,就要留在這裡,永遠陪我們打牌。」
所以這一局是牌桌上的最後一局。
我望著手中十三張牌,茫然無措,他們臉上的綠光打在牌面上的紋路里晃來晃去,像一群遊動的綠蟲。
無論打出多麼任意的一張,對方都能精準胡牌。
怎麼辦,我該怎麼贏。
就在我思考之際,三隻鬼異口同聲,聲音疊在一起,一高一低一沙啞。
像三根繩子擰成一股往我腦子裡鑽:「小姑娘,你的籌碼已然不多。若是盡數輸盡,便要留在這裡,永遠陪我們打牌。」
他們重複著一遍又一遍同樣的話。
他們越念,周圍的煞氣越濃,我心神就越不寧,精神被控制一般,開始頭昏眼花。
眼前牌面飛速旋轉,幽幽綠光晃動不止,三張鬼臉也愈發模糊,耳邊嗡嗡作響,腦袋也跟著疼。
對家鬼物笑意愈發詭異,唇角幾乎裂至耳根:「小姑娘,遲遲不肯出牌,是想耍賴嗎?」
我劇烈搖晃腦袋,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那三隻鬼物的笑聲在腦海中反覆迴蕩。
眼前麻將牌面上的圓紋、豎條紋路越看越模糊,雜亂交錯。
我實在撐不住了,隨手拍出一張牌,脫口而出:「六個豎條。」
我的牌面剛落桌。
下一家鬼就迫不及待推倒手牌,他看向我的眼底里已經在看一個死人了。
他的手掌重重拍落桌面:「胡了!」話語隨著他手裡的的麻將一塊落地。
但又很快,鬼的動作驟然僵住。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牌,又錯愕望向我打出的牌面。
我這時才看清我發出的牌,剛才心神恍惚,我把九條錯看成六條。
他手中牌型本是四條、五條,原本以為我打出六條便能湊成順子胡牌,卻萬萬沒想到,我打出的竟是九條。
它,詐胡了。
「敢耍我!」
那鬼瞬間戾氣暴漲,抬頭嘶吼。
其餘兩鬼同時起身,三張鬼面盡數扭曲變形,猙獰可怖。
不好,它們生氣了,快跑。
我掐住一張淨穢符,隔著褲子對著自己使用,隔離周圍影響神志的煞氣。
符文上的尖銳痛感也順著大腿傳來,讓我神志瞬間清醒。
我手忙腳亂從座椅上起身,跑到土路上,不忘回頭嘲諷:「輸不起,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