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百鬼夜行(4)
旁邊有人搓了搓我的臉,觸感帶著紙張特有的乾脆和粗糙。
我猛地睜開眼,胸腔里的心臟跳得又急又快,像有人拿小錘一下下砸著肋骨。
破舊的天花板,牆角熟悉的蜘蛛網,我到家了。
我回過頭,喘著氣道:「小紅。」
不對。
會動的小紅?那我現在還在夢裡?
我盯著坐在床沿的紅衣紙人,喉嚨發乾:「小紅,快把我弄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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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紙人歪著腦袋,紅紙剪的嘴一張一合,沒有發出聲音。可我太熟悉那個口型了。
她在說:下次找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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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爺是紙紮鋪三代單傳的老闆,懂些風水之事。
早年間給人看陰宅、定羅盤,都得請他掌眼。
不過現在文明社會,找爺爺看事的人自然少了,更多是幫人張羅白事,扎些紙人紙馬、靈屋搖錢樹什麼的。
我剛記事那年,父母就離開了身邊。鄰居的孩子都笑我瞳孔是白色的,說我是另類,是怪物。
我漸漸自卑,用頭髮遮住那隻眼睛。
我經常問爺爺,我父母去哪裡了,真的不要我了嗎。
爺爺就在門口種了一棵果樹,告訴我:「等這棵樹開花,他們就回來看你了。」
我看著那棵樹一年又一年,生芽,長葉,結果,落葉,就是沒有開花。
長大之後我才知道,那是一棵無花果樹。
無花果本無花,父母歸也無期。
你問我小紅是誰。
小時候爺爺經常出門辦事,怕我一個人孤單,就給一個紅衣服的紙人點上眼睛,入我的夢陪我玩。
我喊她:小紅。是我童年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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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把我弄醒後,我坐起來,後背全是冷汗。
我盯著床邊那個一動不動的紙人,確認夢醒了,才慢慢下床。
我走出臥室。
門口立著一排排紙人紙馬,空洞的眼睛直直朝前看。
紙人靠牆站,紙馬靠門蹲,這是紙紮鋪子裡的常態,我早就習慣了
不過屋裡多了一口棺材,黑漆棺身壓在正堂,棺頭貼著一道黃符。
爺爺還在鋪里,看著年邁的爺爺,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他的身子在某一瞬間變得透明,像被燈光洗淡了一層。
「你可算醒了。」爺爺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一明一暗,映得他臉上的皺紋忽深忽淺。
我喉嚨發乾:「村口那間瓦房,什麼時候建的?裡面是不是住了一個老奶奶?」
爺爺又抽了一口煙,煙從鼻孔里緩緩鑽出來:「村口只有墳包,哪有什麼瓦房?」
「你栽倒在村頭那個墳頭上,怎麼喊都不醒,我讓人把你背回來的。」
我愣住。昨晚那個老奶奶的房子,居然是個墳?所以我在墳上睡了一晚?
爺爺把煙鍋在門檻上磕了磕:「你昨天遇見什麼事情了,怎麼回家那麼晚?」
我把昨天遇見的一半鬼車、看見萬嬸子、槐樹鬼、麻將三鬼等等事情全告訴了爺爺。
「你遇見魘鬼了。」爺爺皺著眉,吐出一口煙,「魘鬼夢魘,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我掏出手機,發現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指印。屏幕上顯示二十三點半,馬上0點了。
昨天就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我不敢相信一會兒過了0點,會怎麼樣,心裡的焦慮又多了幾分。
我想到黃鼠狼拜月的異相,又看向屋裡那口棺材:「為什麼家裡要放一口棺材?今晚0點我是不是有危險了?」
爺爺又吸了一口,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好久,他才把煙杆放下,吐出一句:「我去找鎮裡的道長,讓他來救你。」
他站起身,走到棺材邊,手掌在棺沿上按了按:「過了0點,你就穿著壽衣進棺材裡。棺材四周是硃砂和黑狗血做的網,只要你不出來,它們感知不到你,誰敲門都不要見,更不要從棺材裡出來。」
爺爺沒走多久。
門外就有人喊:「荌荌!在家嗎?!」
我湊到門縫一看,張嬸子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籃雞蛋,雞蛋上蓋著紅布。「我給你送點吃的,怕你餓著。」
嬸子話音剛落,屋內的紙人突然從牆角直挺挺倒了,臉朝下砸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我心裡一緊。
爺爺說過,紙人無故倒地,民間說法叫「紙人替主」。
紙人感應到危險,先倒地為提示。
我再看貓眼,張嬸子還站在門外,可她的腳跟不著地,整個人像被一根線提著,腳尖虛虛點著地面。
腳跟不著地,碰上是大忌。這是被鬼附身了。
我沒開門。
見張嬸子走後,我剛鬆口氣。
就到了0點,我穿上壽衣,抱著小紅一起躺到棺材內。
小紅在我身上躺著,紅紙衣角貼著我的胳膊。
門外又響了一聲。
又是敲門聲。
我在棺材裡什麼都看不見,雖然問有符籙傍身,但不知道我的對手是誰,也不敢輕舉妄動,能躲則躲。
我縮在棺底,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壓得極輕,靜靜聽著它的下一步動作是什麼。
指甲刮撓門板的刺耳聲響陡然炸開,緊跟著是一下重過一下的撞擊。
咚——咚——咚!
老舊木門被狠狠撞開。
冷風裹挾寒氣席捲進紙紮鋪,吹得滿屋紙人紙馬嘩嘩作響。
紙馬的頭一顛一顛,紙人的袖子互相拍打,像一群無聲的東西在暗處涌動。
有東西踏過門檻進來了。
腳步聲在屋子裡來回遊盪。它四處翻找,桌椅被掃倒,瓷碗摔碎在地,脆響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嚇人。
可它像是完全看不見那口靜靜擺在屋子正中的棺材。
硃砂混著黑狗血布下的隱匿屏障死死裹住棺身,把活人的氣息嚴嚴實實封在木頭裡面。
外面的折騰聲漸漸停歇。
腳步聲,一步,一步,停在了棺材板旁邊。
我縮在棺底,渾身汗毛根根豎起,懷裡抱著紙人小紅尋求安慰。
我死死捂住嘴,生怕動靜會透過木板泄露出去。
過了片刻,它走了,外面沒有了聲音。
緊接著,一個跑的聲音來到鋪子裡,孩童細碎的啜泣傳進來,哭聲細細軟軟,滿是絕望委屈。
「救救我……有誰救救我……。」
哭聲纏人,不斷往耳朵里鑽。
我閉上眼睛拼命搖頭,我知道這是鬼故意誘惑我出棺,自己不要心軟。
不一會,外面響起媽媽的聲音,是記憶中的語調,順著棺縫絲絲縷縷滲進來。
「荌荌,媽媽回來了,快出來讓我看看長什麼樣子了。」
我一動未動,心裡毫無波瀾,甚至有點無語。這鬼變誰不好,我母親都18年沒有回來了。
我牢記爺爺的叮囑:無論外面說什麼,絕不能掀開棺蓋。
見我沒有回應,騙局落空,外面的媽媽嗓音驟然一變,溫和盡數褪去,化作惡鬼的啞聲。
「孽障!休要害人!!」不遠處傳來男人高亢的喝喊聲。
爺爺的聲音也響起:「荌荌,我喊道長回來救你了,千萬別出來!」
屋外忽然傳來惡鬼驚恐的叫喊,還有男人的叱罵、棍棒打鬥的響動。
桌椅翻倒,器物破碎,男人喝叱符籙的念誦聲此起彼伏。
這是有人來了?聽這男人聲音好像正在和邪物纏鬥。
二人一鬼的打鬥的動靜就在棺材咫尺之外,聽上去無比真實。
外面猛地傳來爺爺受傷的悶哼,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陌生男聲,急切問道:「藍大爺,你怎麼流血了?可惡的鬼物!」
聽見爺爺受傷,我腦子「轟」地一熱,雙手猛推棺蓋。
棺蓋被我掀開一條縫,硃砂混著黑狗血的腥氣撲面而來,道:「爺爺。」
可鋪子裡空空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