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事的規矩
「行,」說著老梁就要從兜里掏出旱菸袋來點上。
林耀見狀先一步從兜里掏出一包剛拆封的煙,老梁眼睛就是一亮,「喲,好傢夥,還是泉城煙,檔次這麼高的嘛?」
「哪裡的話,這也是您來了才有這檔次的。」林耀趕緊接了一句。
老梁的眼瞬間高興得眯成了一道縫。
可一旁的林海生卻一臉的鬱悶。
這王八犢子,啥時候把我藏柜子里的好煙順出來了,這可是上次辦席主家給的,自己還捨不得抽,他可倒好,直接拿出來待客了。
老梁美美吸上一口,這才緩緩開口:「閒話少說,該考你的還是得考,我問你,咱們這一片辦白席,大件上菜頭一道該上啥?以及甜菜、紅菜能不能隨便上?」
這個問題涉及席面先後次序與紅白宴席的忌諱,林耀心裡倒是不慌,這些規矩他從前看過聽過不少,略一尋思,便開口回道:
「咱們這的白席又叫豆腐湯席,大件講究先雞後魚。甜菜、顏色通紅的菜不能隨便往上端,因為紅席才圖個紅火熱鬧,而且丸子更不能擱最後一道,那是攆客的忌諱。」
老梁手裡夾著煙,輕輕搖了搖頭:「路子沾邊,可沒說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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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雞二魚沒錯,「白席也不是一口甜都不能沾,像蜜餞、八寶飯這種圖喜慶的不能端。至於老林那道空心琉璃丸子,咱附近辦席也有人上,只是不能拿來收席。」」
林耀微微點頭,表示記下了。
「好,第二個問題,八仙桌擺好,開席先緊哪一桌?孝子能不能坐上席?」
這個是涉及了賓客座次、孝禮規矩,齊魯自古以來就重規矩,更別說是白事了。
林耀心裡倒是不慌,張口答道:「先緊姥娘門上,因為這是頭等貴客,上菜先可著他們。
其次,對著靈棚的是上首,孝子孝孫得在旁邊伺候行禮,不能坐上去吃飯,一桌湊八個人正好,老說說這叫七少九雜。」
「嗯,這話大體不差,但有一處不能含糊,」老梁點點頭,「若是姥娘家來人多,得分兩桌,頭桌依舊是正姥娘,第二桌就不能再壓別的客。
還有年幼的孝孫,實在熬撐不住,可在偏屋另備小桌,但不能混進賓客的上席。」
老梁抿了口酒繼續問道:「白席桌上,再有銀子,三樣東西也不能往上端,你說說都是啥?」
這個問到了白席的食材禁忌,林耀稍一思索就回道:「首先狗肉絕對不能擺,也不上活鮮水產,喜慶的甜菜不能端席,還有席上不許划拳勸酒,要安安靜靜的。」
老梁略帶讚賞的看了一眼:「嗯,活鮮,忌的是帶活氣的整魚活物,醃乾魚、曬乾的海魚反倒無礙。但不是所有水裡出產的東西都一概不准上桌,別記死理。」
這時來到了最後一題,但也是最容易惹是非的:「要是姥娘家的人嫌菜薄、分量不夠,嚷嚷著要添菜加肉,你掌勺的該咋辦?」
這個是涉及掌勺廚子和管事、主家之間的權責分寸,林耀倒是想起了前世酒店的那些職責劃分,
「首先我不能私自動鍋加料,得先找你這個管事的,由你跟主家、姥娘家三面說好,物料補齊,傳了準話我才能再動手,不然虧了料,帳說不清。」
老梁吸了一口煙,沉默片刻。
「你要明白,一個吃香的大席廚子,可不是光會掂勺炒菜就行。
得分得清席面、摸透規格,提前預判人情是非、禮俗流程,這也是你爹林海生在周邊村子站穩腳跟的本錢。
我這個主事,管得了桌數、管得了來客,可管不住鍋裡邊往外端什麼菜。
手藝再好,不懂這些禮,到時候姥娘家挑了理,我兩頭難說話。行了,這路子你是摸對了,只是好些個細枝末節,你還沒吃透。」
他抬眼看向林海生,「老林,雖然這小子以前是挺混帳,可我今天看這小子也算有心,手藝也不差。
這樣,明天開席,大鍋由林耀來掌勺了,老林你就在灶邊坐著照看,盯著這些老規矩,遇上他拿捏不準的地方,及時提點一把就成。」
林海生在一旁微微點了點頭,其實當林耀回答出第二個問題的時候他心裡就有了答案了。
至此,這次的考問算是暫時告一段落,爺仨舉杯碰了碰,不一會桌子上的菜就見底了。
「嗝!~」老梁打了個酒嗝,老臉也已經通紅,但按照他的話來說自己這叫微醺。
可老林哪能不知道他的酒量?
當即就讓林耀攙扶著還在哇哇亂叫的老梁出門,給他送回家去了。
約莫二十多分鐘後,林耀這才滿身酒氣的回來。
「爹,這梁叔的酒量也不行啊,這才二兩多,就暈了。」
林耀在一旁累的氣喘吁吁的抱怨著。
「行了,他酒量就那樣,別看他平時咋咋呼呼的,酒量也就那樣了,我捂著半張嘴都能把他喝趴下。」
而林海生估計也喝的有點『微醺』了,說的話也開始有點不著邊際,開始吹起了牛逼。
「對了,差點忘了個最重要的事......」正要回屋睡覺的林海生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腳步一頓。
「我去洗把臉,你去廚房燒點熱水等著我。」也沒多說,扔下一句話就往院子裡的井邊去了。
林耀心裡一動,隱約猜到自己老爹要做什麼了,於是應了一聲就進了廚房。
灶膛里還有一點余火,林耀把油燈挑了挑,又往灶底填了一把柴火,倒了三瓢水燒了起來。
不多時,水已經開了,林海生剛好進來,臉上的水漬還沒擦乾,不過看樣子倒是精神了不少。
「聽好了,待會我只教一遍。」林海生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就是咱家的空心琉璃丸子,這是我壓箱底的活計。用料其實很簡單,白面、蛋黃、白糖。
可十里八鄉不少的廚子蹲旁邊偷看,都學不走我的手藝。
旁人能看見我燙麵、擠丸子、熬糖,可抓不住那一口火候,二炸吐芯的那一瞬間,油溫高一分炸破殼,低一分吐不出漿。
差這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不了空心琉璃丸,這是偷不走的手感。」
他一邊講,一邊指揮林耀動手,示意他抄起面瓢,舀出白面倒進瓦盆。
「第一步,開水燙麵。」
林耀按照父親的指點,把滾沸的開水衝進面盆里,拿起擀麵杖,手腕使勁攪動,麵糊跟著擀麵杖一圈圈翻卷。
攪完麵糊之後,林耀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放,林海生伸出左手,指頭輕輕點了一下麵糊,「現在還有點燙,得晾到不燙手,才能兌蛋黃攪勻。」
不多時,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林海生便讓林耀磕開雞蛋,微微一用力就把蛋殼分成兩半,一半清,一半黃。
林耀把蛋清倒進碗裡,蛋黃則倒進麵糊里,拿起木勺開始拌勻。
「這個麵糊的稠度一定要掌握好,稀了是炸不出硬殼,幹了的話裡面的麵漿吐不出來。」
林海生說完,讓林耀舀起一勺麵糊,放在眼前讓它慢慢往下流,繼續說道:
「還有丸子要分三遍炸,其中最難的就是第二炸。頭一次炸要六成油溫就行,六成左右的油溫就是筷子插下去冒細密小泡,但不冒煙就行了。」
說完,他示意林耀捏起一根干木筷插進燒熱的油鍋里,只見油麵不多時就泛起一串串細碎銀泡,但沒有升起濃煙。
「用你的虎口擠丸子,然後用勺子蘸一下涼水再撥下鍋,待到小火炸到浮起來的時候就撈,這一步只管定型。」
林海生說著用左手虛握成一個小圈,比劃著名擠丸子的動作,林耀則按照他的指點動手操作。
「第二炸的油溫要拉到八成,待油麵微微冒煙的時候,丸子再重新下進去,這叫復炸。」
林海生抬手指了指油鍋,眼神鄭重,「因為高溫一激,丸子裡頭的軟麵糊會從殼縫往外吐,等裡面漿子吐乾淨,殼子才變成空的。
而且油溫差一點都不行,低了的話吐不出芯,要是高了會直接炸崩殼,一鍋的丸子就全廢了。還有吐出來的面渣要及時撈乾淨,不然糖味發苦。」
「第三炸的時候稍微降點油溫,回鍋再炸一小會,炸到殼子金黃髮硬,撈出來控油。」
林海生在旁邊指點著,林耀按照他說的調整油溫,將丸子重新下鍋,炸到金黃髮硬後撈了出來。
林耀把炸好晾涼的丸子放在白瓷盤裡,又刷乾淨小鍋,留薄薄一層底油,轉成最小的火熬糖。
「最後掛琉璃。鍋里少留一點底油,下白糖小火慢熬,這個功夫急不得。」
林耀依言把白砂糖倒進鍋里,糖粒慢慢化開,由白轉成溫潤的淺杏黃,細密糖泡咕嚕嚕往上冒。林海生在一旁看著,伸出左手虛虛比畫了一下,演示拉絲。
「熬到糖化成淺杏黃色、冒細泡,能拉出細絲,立馬關火。丸子倒進去快速顛鍋裹勻,想好看就撒一把熟芝麻。
趁熱倒進抹了薄油的瓦盆里,不停抖動顛散,不然涼了就粘成一團。
等糖殼涼透,透亮像琉璃,咬開是空的,這才算成。」
林海生見林耀操作完畢,側頭看向他:「聽懂沒?訣竅就一句話:頭炸穩、二炸猛,熬糖忌急。這道菜費糖費功夫,你還得多練幾回才行。」
林耀靜靜聽著,面上只是認真點頭。
「記住了爹。」林耀沉聲應道。
林海生說完,又看了看一旁認真聽著的林耀。
「這道空心琉璃丸子,是咱林家壓箱底的手藝,早些年我也是跟著你爺爺學的。光是這二炸吐芯的火候,我當初就練了小半年。」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才繼續道:「不過明兒辦的是白席,跟紅席不一樣,老梁今天也給你講過那些規矩,這道菜咱先不上。等往後遇著合適的席面,你再拿出來露一手。」
林耀點了點頭,倒也沒覺得可惜。
一道菜而已,往後有的是機會。
倒是林海生見他答應得痛快,心裡頗有些欣慰,又忍不住叮囑道:「還有,明兒那十幾道菜,你可別光想著味道。
幾十桌人等著吃飯,什麼時候起鍋,先緊著哪一桌,料夠不夠、火旺不旺,這些才是真正考驗掌勺人的地方。」
「爹,您放心,明兒您就在旁邊坐著,哪裡不對儘管開口。」
「哼,話倒是說得漂亮。」
林海生笑罵一句,伸手把油燈撥暗了些。
「成了,趕緊睡去,明兒天不亮就得起來,可有你小子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