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孝子謝客
院門外頭不知是誰一叫了一聲,正跟林耀說話的老梁當即連煙都顧不上抽了,趕緊把煙屁股扔到腳下踩滅。
「哎,來了,外頭多少人?誰領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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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個呢,看前頭的是個拄拐杖的老頭,後頭還跟著幾個年輕的!」
「那還愣著幹啥,趕緊喊四海去!」老梁扯著嗓子又朝靈棚旁邊招呼:「吹響的老師!都準備準備,姥娘家的人來了!」
幾個原本蹲在牆根喝熱水的吹鼓手趕緊放下搪瓷缸,各自拿起傢伙什。
一個老嗩吶匠剛把嗩吶送到嘴邊,就被老梁攔住了。
「別急老師,先別吹,等人家到了靈前再響,聽我招呼!」
「知道了梁大管事,俺們又不是頭回來,錯不了!」
老梁也沒工夫跟他鬥嘴,整了整衣裳領子,快步往外頭迎去。
林耀站在灶台旁邊看得有些津津有味,前世他雖然也吃過農村的白席,可大多是都是摟席吃飯,像眼下這樣從迎客到行禮,全靠一個主事張羅的場面,還真沒怎麼經歷過。
「爹,這姥娘門上的人,咋還得專門出去接?」
林海生正端著搪瓷缸吹著熱氣,聞言瞥了他一眼:「你小子以前跟我出來做席,淨顧著找人玩了。今兒來的都是老趙頭娘家那邊的親戚,輩分擺在那兒,人家大老遠過來送最後一程,你不出去迎著,難不成還讓人家自己摸進來?」
正說著,趙四海已經從屋裡趕了出來。
他剛才還穿著那身深色褂子,聽說貴客到了,趕緊換上白孝衣,頭戴孝帽,腰間繫著麻繩,連腳上的黑布鞋也蒙著一層白布。
這幾日操辦老爺子的喪事,趙四海幾乎沒怎麼合眼,整個人看著都憔悴了不少。
「舅爺,您老來了,路上還順當吧?」
他快步迎上前去,伸手扶住為首的老人。
「欸,是四海來了,順當,順當。」
為首的老人約莫六十多歲,穿著件灰布棉襖,手裡拄著根木棍,朝院裡的靈棚望了望,忍不住嘆了口氣,
「四海啊,前些日子還聽說你爹身子骨硬朗,這咋說走就走了呢?」
「唉,誰說不是呢,前幾天還好好的,誰承想夜裡就不行了。」
趙四海說著眼圈又紅了,扶著老人慢慢往院裡走。
幾個年輕人趕緊接過香紙供品,其中一個見老人走得慢,忙搬來條板凳。
「大爺,您先歇歇,飯一會兒就得!」
「去去去!這兒有你啥事!」
老梁趕緊把人撥到一邊,低聲罵道:「人家剛進門,靈前的禮還沒行呢,你就張羅著吃席?還不趕緊把供品送過去!」
小伙子鬧了個紅臉,低著頭就抱著東西跑開了。
老人倒沒生氣,擺擺手笑道:「孩子也是好心,不懂就慢慢教嘛。」
老梁賠著笑,將人領到靈棚前,又朝吹鼓手遞了個眼色。
「姥娘門上的貴客到,孝子接客!」
喊禮的老漢剛吆喝完,老梁便朝門口招呼了一聲:「放炮的!響起來!」
守在門口的兩個年輕人趕緊點著了掛在竹竿上的鞭炮,噼里啪啦一陣脆響,炸得滿地都是紅紙屑。
「起樂!」
隨著一聲吆喝,嗩吶聲跟著響了起來,鑼鼓一齊應和,屋裡守靈的幾個女眷聽見動靜,也跟著嗚嗚哭了起來。
趙四海領著幾個披麻戴孝的兄弟跪在靈前,朝著來客磕頭行禮。
為首的老人拄著木棍走到供桌前,望著老趙頭的遺像,嘴裡念叨著:「老哥哥啊,前些日子還好好的,咋說走就走了呢……」
說著說著,自己也忍不住掏出了懷裡的手絹抹起了眼淚。
等幾位親戚依次行完禮,喊禮的老漢又扯著嗓子喊道:「孝子謝客!」
趙四海領著兄弟們再次磕頭,幾位長輩趕緊伸手虛扶,嘴裡連聲勸著。
「行了,孩子們,快起來吧。」
老梁見禮數走完,這才招呼人端茶倒水,把幾位遠道而來的親戚請到一旁歇腳。
等這一撥人安頓下來,老梁又忙著招呼後頭的親戚。
趙家院子大,外頭還搭了棚子,十幾張八仙桌擺下來,光是安排座次就夠人忙活的。
偏偏老梁記性好,誰是哪家的親戚,跟趙家怎麼論輩,基本一張嘴就能叫出來。
正忙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漢領著兩個年輕人進了院,遠遠瞧見正在擺碗筷的小伙子,便喊了一聲。
「哎,小樹叔!過來搭把手!」
這一嗓子把林耀聽得一愣。
他扭頭瞧了瞧,那小伙子打眼瞧過去最多二十,嘴邊的毛還沒扎齊呢,反倒是喊人的老漢,頭髮都白了一半。
「爹,那老頭咋還管一個小年輕叫叔呢?」
林海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頓時樂了。
「你說長順啊?人家沒叫錯,小樹雖然年紀輕,可按趙家這門裡的輩分,長順還真得管他叫叔。」
「嚯,那長順都六十多了,還得這麼叫?」
「那不廢話嘛,輩分是輩分,歲數是歲數,哪能混著論?」
正說著,小樹已經跑了過去,接過老漢手裡的東西,一臉苦笑的埋怨道:「長順,不是跟你說過嘛,平時叫我小樹就成,你這一口一個叔,叫得我渾身不得勁。」
「那可不中!平時叫啥都好說,今兒滿院子都是本家親戚,我要亂了輩分,回頭還不得讓人笑話?」
老漢說完自己也笑了,兩人有說有笑地往裡走去。
林耀瞧著這一老一少,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
等老梁把姥娘門上的幾位長輩安排妥當,剛要招呼人收拾東邊的兩張桌子,旁邊便傳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喲,梁二喜,你這安排得倒挺周到啊!」
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件半新不舊的藍布棉襖,頭髮梳得油光發亮,嘴裡還叼著根煙。
老梁扭頭一瞧,原來是趙四海的本家趙廣福。這傢伙雖說比趙四海大了十幾歲,可論起輩分來,兩人卻是平輩。
「廣福啊,咋了這是?」
「沒啥,沒啥。」
趙廣福叼著煙,朝東邊那兩張桌子瞅了瞅,忽然笑道:「老梁,我咋記得以前咱村辦事,本家的長輩都坐前頭啊?怎麼今兒輪到俺們老趙家,咋倒往後排了?」
老梁沒急著搭理他,先給自己倒了杯水,仰頭喝了兩口,這才把茶壺往桌上一放。
「我說廣福,你跟我裝啥糊塗呢?姥娘門上的人來了,不先緊著人家,難不成先緊著你?再說你跟四海一個輩兒,算哪門子長輩?我沒把你撂後頭就不錯了!」
「嘿,你這老東西,我就問問,咋滴,還不興問了?」
趙廣福伸手拿過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吹了吹上頭的熱氣,又扭頭朝旁邊幾個本家親戚說道:
「嗨,要不說還得是四海有本事呢!別看以前在村里也沒啥出奇的,這齣去做了幾年買賣就是不一樣,瞧瞧今兒這排場,連縣城裡的人都請來了。」
說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往旁邊斜了斜,又故意提高了一些嗓門,「嘿,要不是四海,咱這些莊稼漢子,哪能見過這場面啊,是不是!」
鄰座的幾個同親正在嗑瓜子,聽見趙廣福這話都輕輕笑了笑,但沒人接他的話茬。
這時,從靈棚那邊過來的趙四海,正要找點熱水喝,恰巧聽見了這邊的談話,腳步一錯就拐了個彎到了趙廣福身後:「欸,廣福哥,您這是哪裡的話?鄉親們能夠來捧場就是給我趙四海天大的面子了,什麼場面不場面的。」
「哎喲,是四海來了!我...我這不是誇你有出息嘛!」正在絮絮叨叨的趙廣福突然被身後的聲音嚇了一跳,一看是趙四海,當即就要起身。
「哪有啥出息不出息的。」趙四海伸手按了按趙廣福要起身的肩膀,「我爹活著的時候沒享過什麼福,如今人走了,我這個當兒子的,總不能再委屈了他。今兒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各位多擔待。」
趙廣福連忙笑著連連點頭,等人走遠了,才朝旁邊一個同族漢子嘀咕起來。
「聽見沒?如今是大老闆了,說話都跟咱不一樣。前兩年我家有事托他幫忙,跑了好幾趟都沒見著人,今兒倒是客氣起來了。」
「行了,今兒什麼日子,你少說兩句吧。」
「我說啥了?我不也是替他高興嘛!」
趙廣福撇撇嘴,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另一邊,老梁好不容易把客人安頓妥當,趕緊往後廚跑去。
「林耀!你那邊準備得咋樣了?」
「差不多了梁叔,條肉還燉著呢,雞塊也收拾好了,您看啥時候上菜?」
「先走涼菜,人坐的差不多了,先讓賓客們吃著!」
林耀招呼兩個負責端盤的年輕人過來,又向老梁問清楚桌次,免得菜端錯了地方。
「都聽清楚了吧?別誰喊一聲要菜,你們就往哪兒送,先按梁叔交代的來。」
兩個年輕人答應一聲,就拿著大木托盤端著涼菜出去了。
沒過多久,六道涼菜陸續擺上了桌,有葷有素,尤其那盤五香牛肉,切得薄厚均勻,上面撒了些香菜蒜黃,瞧著就饞人。
趙廣福正跟同桌几個親戚閒聊,見菜上來了,也拿起筷子嘗了嘗。
旁邊一個漢子夾了塊牛肉,嚼了兩下忍不住贊道:「嘿,四海今兒這席面辦得真不賴,連牛肉都捨得上!」
「那還用說,人家四海不差錢唄!」趙廣福笑著接了一句,又瞧了瞧旁邊的鹵豬耳,
「就是不知道後頭的熱菜咋樣,聽說今兒請的是林海生掌勺?他那手藝倒是沒得說,就是上了歲數,也不知道手腳還利不利索。」
「這你就甭操心了,那老林做了二十多年大席,還能把這點事辦砸了?可惜今個是白事,要不還能吃上那口琉璃丸子呢!」
「欸,那可說不準。」趙廣福用筷子夾起一片牛肉,慢悠悠地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賊兮兮的低聲對旁邊幾人說道:「哎,對了,你們不知道吧,那老林前兩天摔斷了胳膊,今兒掌勺的換成他兒子了。」
「他兒子?他哪個兒子?」同桌的幾個人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趙廣福放下筷子,咧嘴一笑,「害,還能有哪個,就是那個十里八村都有名的林要命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