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得五個五個的下
「梁叔,您急也沒用,油鍋又不是燒水,哪能說快就快?」
林耀拿過長筷,將粘在一起的藕夾輕輕撥開,又把旁邊那幾塊翻了個面,瞧見顏色差不多了,這才用笊籬撈起來,擱在盆沿上控了控油。
那名年輕幫廚有些不好意思,低聲解釋道:「我剛才尋思一鍋多炸幾個,誰知道下去就粘上了。」
「你這一口氣下得太多,油溫一降,外頭的麵糊定不住,不粘才怪呢,這得五個五個的下。」
林耀說著,伸手把裝藕夾的盆往旁邊挪了挪,又讓老孫把灶里的火稍微添旺些,等油溫重新上來,才叫年輕人繼續往鍋里下。
這回小伙子不敢貪多,五個一組,待外皮稍稍定形,再拿長筷撥開。
幾鍋下來,倒也沒再出什麼岔子。
「行了,這幾盤先端出去,剩下的隨後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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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耀把笊籬放下,扭頭沖老梁笑道:「梁叔,您回去只管招呼客人,這邊耽誤不了。」
老梁見他忙得有條有理,原本懸著的心也放下不少,臨走前還不忘叮囑兩個端菜的年輕人,千萬別把桌次弄混了。
等人走遠,林海生才端著搪瓷缸說道:「耀子,剛才那鍋藕夾要擱以前,我早就罵人了,你倒是沉得住氣。」
「罵他有啥用?罵完了不還得接著炸嘛?」
「嘿,你小子現在倒會講道理了。」林海生咧嘴笑了笑,也沒再多說。
前院這會兒已經吃得正熱乎,十幾張桌子上的菜陸續上齊,幾個吃得快的漢子連盤底的肉湯都拿饅頭蘸了個乾淨。
「要我說,今兒這席辦得真不賴,四海是真捨得花錢啊,連牛肉都端上來了。」
「嗯,不過我覺得還是那條肉燒得好,肥的爛糊,吃著還不膩。」
「那還用說?老林幹了二十多年大席,手藝能差嘍?」
幾個人邊吃邊聊,趙廣福在旁邊聽著,夾起塊雞肉啃了起來。
「廣福,你剛才不是說老林胳膊摔斷了,今兒是他兒子掌勺嗎?」一個漢子忽然想起這茬。
「是啊,咋了?」
「嘿,沒想到那林要命還有這本事。」
「切,興許是他爹在後頭教著呢。」趙廣福把骨頭吐到桌邊,拿饅頭蘸了點湯汁,「管他誰做的,好吃你就多吃點唄。」說完也不客氣,又夾了一塊雞塊。
等最後一道雞蛋湯端上來,席上的客人也陸續放下了筷子。
幾個吃完飯的漢子站在院門口抽菸,跟趙四海打過招呼,便三三兩兩往外走。
老梁還在忙著送客,見幾個遠道來的親戚起了身,趕緊招呼人把他們領到靈棚那邊。
人走之前,還得再去靈前辭個禮。
趙四海領著幾個兄弟跪在靈前答禮,來客上過香,說了幾句寬慰的話,這才由老梁送出了院門。
靠近靈棚的地方,幾個披麻戴孝的小娃娃也跟著跪在蒲團上,最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看模樣才四五歲。
寬大的白孝衣拖在地上,腦袋上的孝帽也不合適,時不時就往眼睛上歪。
其中一個小丫頭跪得久了,偷偷扯了扯旁邊哥哥的衣袖。
「哥,俺腿麻了,啥時候能起來啊?」
那男孩趕緊朝她使了個眼色,小聲嘀咕道:「噓,別說話,剛才奶奶說了,有客人來就得跪著。」
小丫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抬手把孝帽往上推了推,又好奇地瞧著來來往往的大人。
旁邊幾個長輩哭得眼睛都腫了,他們卻還不大明白,為什麼家裡來了這麼多人,為什麼平日裡最疼自己的爺爺躺進了那口木頭棺材,就再也不出來了。
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見幾個孩子跪得東倒西歪,趕緊過來扶了一把,替小丫頭把孝帽戴正,又從兜里摸出半塊點心塞給她。
「拿著,先別吃,等會兒奶奶領你們回屋。」
小丫頭把點心攥在手裡,倒也不鬧了。
......
席上的人漸漸走得差不多了,老梁就開始招呼幾個年輕人撤桌子、搬板凳。
有些東西都是從各家借來的,往回送之前還得清點一遍。
「哎,那張桌子是老張家的,桌腿上有記號!你往哪兒搬呢?」
「梁叔,我這不是先擱一邊嘛!」
「那你擱那頭去,別回頭混一塊兒,少了東西還得我挨家賠不是!」
幾個小伙子笑著應了一聲,抬著桌子往牆邊去了。
院裡幾個大木盆也早擺開了,王嬸她們挽起袖子洗碗,熱水一盆盆往裡添,筷子、盤子堆得老高,洗完還得分清是誰家的,不過也好分,各家的花紋尺寸大小都不一樣。
西邊的偏屋裡,兩個管帳的老漢卻還沒忙完。
一人拿著禮簿念名字,另一人撥算盤、點票子,桌上五塊、兩塊、一塊的紙幣攤了好幾摞。
「趙滿倉,五塊。」
「有,記著呢。」
「這十塊錢咋沒名?」
「你問我,我問誰去?先擱一邊,回頭找收禮的問問。」
「那可得問清楚,往後人家有事,四海還得照著禮簿還禮呢。」
兩人一邊核帳,一邊把點過的錢重新摞好。
後廚那邊,林耀跟著收拾了一陣,不過著實累得夠嗆,便找了張板凳坐下,端起個搪瓷缸喝水。
林海生瞧見他那副模樣,忍不住樂了,「咋樣,今兒知道大席不好幹了吧?」
「確實累,爹,您以前一場接一場地跑,也不嫌累得慌?」
「嫌啊,誰不嫌累?」
林耀笑道:「得,那您老以後可以安享晚年了,您兒子替你出馬打天下!。」
「我去你的,這才一場席面就把你的小狐狸尾巴翹起來了?」林海生沒好氣的作勢就要踢他屁股,不過被林耀一扭身就躲了過去。
不過今天也多虧了這小子,否則他這幾十年的老招牌,弄不好真得砸在趙家這場席上。
這時送完賓客的趙四海以及跟著他的王德法也朝這邊走了過來。
「海生哥,林耀,今天可真是多虧你們爺倆了。」
「嗨,四海,咱們多少年的交情,還說這些幹啥?」林海生連忙擺手。
趙四海卻不肯就這麼揭過去,拉過一張板凳坐下,又朝林耀瞧了一眼。
「林耀,今兒這席做得不錯,剛才幾個縣城來的朋友還問我,這回請的是哪位師傅呢。」
林耀笑了笑:「那肯定是衝著我爹的名聲來的。」
「你爹的手藝是好,不過你小子今天也不賴。」
趙四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隨口說道:「前陣子我在縣城跟個開飯館的熟人吃飯,他還念叨缺個能掌灶的。你要真肯踏實幹,往後倒可以去城裡試試,總比一直窩在村里強。」
「城裡的飯館可不比鄉下大席。」林海生聽了,倒沒有急著答應,「他這才剛上手,哪有那麼大的本事。」
「我也就是這麼一說,往後有機會再看唄。」
趙四海笑了笑,隨即又問起下午收拾席面的事。
這時在一直在旁邊幫著搬東西的王德發,聽見兩人說到縣城飯館,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因為前些日子,他媳婦還為了自己小舅子劉保全的事,催著他找趙四海幫忙。
那小舅子以前學過幾年廚,覺得老在鄉下地方待著不是個事,就一直想進縣城找個正經活計。
這才找到自己姐姐也就是王德法的媳婦,讓他托王德法在城裡找找門路,看能不能給自己某個飯店的活計。
「表叔,要說這林耀今兒幹得確實不賴,就是這縣城的飯館跟咱鄉下做席不一樣,來往的都是些生人,碰上個難伺候的,光會炒菜可不一定管用。」
趙四海瞧了他一眼:「那依你的意思,還得找個會說書的過去?」
林海生聽了直樂,王德法也趕緊跟著笑。
「哪能啊,瞧您說的,我哪是那個意思?這不是想著耀子以前脾氣有點沖,回頭真去了城裡,可別跟人家鬧彆扭嘛。」
「你操心的倒不少。」趙四海喝了口水,朝林耀那邊努努嘴,「今兒你也瞧見了,這十幾桌的席,人家不是辦得挺好?」
「那是,那是,我也沒說他做得不好啊!」
王德法笑著應了兩聲,見趙四海又跟林海生說起了別的,便沒再往下接話。
等趙四海起身去前院送客,王德法也拎著兩個空盆出了後廚。
等走到一處沒人的牆根底下,王德發這才身子一歪,靠在了牆根下,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劃著名一根火柴點著,
「娘的,當初我求他的時候可沒這麼痛快,這事要真讓那小子得了這好差事.....」
王德發隨即想到了家裡那位母老虎彪悍模樣,下意識就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