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赤芝壓滿曬竹篩,狂風驟起掀翻破茅屋
雲朵蹲在第三根百年野胡桃木的根部,歪著小腦袋往黑乎乎的樹洞縫隙里瞅。
爛了一半的樹根底下,冒出了四朵小傘模樣的東西。
最大的一朵,傘蓋跟家裡盛菜的粗瓷大盤子差不多大,剩下三朵也有飯碗口粗細。
顏色紅得發紫,皮上跟抹了一層亮油似的,又硬又亮,邊沿還圈著一圈金黃色的波浪紋。
雲朵伸出套著塑膠袋的小手,拿手指在最大的傘蓋上敲了兩下。
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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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邦邦的,跟敲在干木頭疙瘩上沒兩樣,一點也不像剛才摘的木耳那麼軟和。
「好奇怪的硬蘑菇,硬得牙都咬不動,肯定沒法炒著吃。」
小丫頭皺了皺眉毛,犯了愁。
她吸了吸鼻子,又湊過去聞了聞。
那股微苦又提神的草藥香味,就是從這四朵紅蘑菇上飄出來的,聞著跟回春堂孫爺爺藥鋪里的味兒挺像。
「爸爸說過,老林子裡長相怪、帶著藥香的東西,多半是能治病的草藥。」
「不管了,先挖回去給奶奶和杏花姐瞧瞧,要是能換兩塊錢,也能給爸爸多買瓶消炎藥。」
雲朵說干就干,摸出腰裡別的小藥鋤,避開蘑菇柄,順著底下爛掉的樹根一點一點往外撬。
她力氣小,又怕把菌柄給弄折了,撅著屁股在泥地里摳了一刻鐘,才把連著樹根的四朵硬殼紅蘑菇整整齊齊地挖了出來。
她扯下幾片芭蕉葉,把紅蘑菇包得嚴嚴實實,小心地放在竹簍最上頭。
到了傍晚,林子裡的雨全停了。
西邊天扯開一道大口子,紅彤彤的晚霞鋪了一天,雲朵背著沉甸甸的黑木耳和大紅蘑菇邁進了柴門。
「奶奶!媽媽!雲朵回來啦!」
她兩條小短腿累得發飄,草鞋糊滿了黃泥,進門這一嗓子倒是脆生生亮堂堂的,把茅草屋裡的冷清全給衝散了。
堂屋門口,奶奶正抱著雙胞胎弟弟轉圈,聽見動靜差點沒踩穩門檻。
「哎喲我的小祖宗,大半天跑哪兒去了,嚇死奶奶了!」
老太太把孩子往竹床上一擱,跌跌撞撞地迎出來。
這一瞅,人當場就釘在台階上了。
夕陽照著,雲朵身上還套著那個爛化肥袋,背上的大竹簍裝得冒了尖,黑亮亮的山貨堆得比她後腦勺還高。
奶奶趕緊跑過去,兩手托住簍底,幫她把簍子卸在院壩正當中。
「你這手上還包著紗布呢,怎麼又往山上鑽……咦?這、這是啥?」
老太太掀開上面的芭蕉葉,看清簍子裡的貨,倒吸了一口氣,手死死捂住了嘴巴。
「野木耳?老天爺,怎麼全長成這麼大、這麼厚的貨?」
老太太在山裡住了七十多年,什麼菌子沒見過。
村里人平時上山采的木耳,小得不頂用,薄得跟紙片似的,還混著爛樹皮泥渣子。
雲朵帶回來的這一簍,朵朵巴掌大,黑得發亮,肥得跟豬耳朵一樣,整整一簍子,連半點爛草葉都挑不出來。
裡屋的劉氏聽見院裡的動靜,扶著土牆,一瘸一拐地蹭到了門口。
奶奶手腳飛快,從柴房拖出兩個晾糧食的舊竹篩子架好,抓起簍子裡的黑木耳往篩子裡倒。
嘩啦,嘩啦。
大捧油汪汪的野木耳攤開來,很快就把兩個大竹篩子鋪得滿滿當當,在餘暉底下泛著水光。
「這……少說得有三十斤濕貨啊!」
奶奶揉著那一把把肉呼呼的木耳,眼淚在眶里打轉。
「正經的胡桃木老伏耳,曬透了能落個四五斤乾貨,拿到鎮上老陳店裡,百八十塊錢穩穩拿下了!」
劉氏靠在門框邊上,瞧著院子裡黑壓壓兩大篩子山貨,又瞧著站在旁邊拿袖子抹汗、缺了門牙傻樂的閨女,眼淚直往下砸。
前幾天家裡還跟塌了天一樣,米麵見底,當家的躺在醫院等死。
現在灶台上有白米,床頭有奶粉,漢子的腿保住了,連院壩里都曬滿了大山里挖出的好東西。
這日子是真能緩過來了。
「奶奶,不僅有木耳,你再瞅瞅這個!」
雲朵抱起地上的芭蕉葉包,顛顛跑過來,把那四朵硬殼紅蘑菇露了出來。
「這是爛木頭根底下撬出來的,硬梆梆的,可香了,不知能不能換兩個子兒。」
院門口腳步聲急得很。
隔壁杏花端著碗剛掐的嫩青菜走進來,嘴裡直嚷嚷:「周奶奶,我聽村口說趙三跟王家小子跟讓人攆了似的跑回村,一身的臭爛泥,我就猜雲朵八成進山了……」
話剛說一半,杏花的眼珠子落在了雲朵手裡那幾朵泛著漆光的大紅蘑菇上。
啪的一聲!
碗掉在泥地上摔了,青菜滾了一地。
杏花跟丟了魂似的撲到篩子跟前,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最大的那朵傘蓋,氣都喘不勻了。
「杏花姐,你咋把菜砸了?你認得這硬蘑菇?」
雲朵仰頭問了一句。
杏花咽了口唾沫,嗓子直發乾,手抖著指著蘑菇邊上的金黃紋路,聲調全變了。
「啥硬蘑菇啊!」
「周奶奶,嬸子,你們快看看!這傘蓋紅得發紫,表面跟刷了熟桐油似的,邊上帶金邊,底下連著老木頭根……這是赤芝!正兒八經的老野靈芝啊!」
靈芝兩個字一炸開,院裡的奶奶和門邊的劉氏全懵了。
老太太顫著手湊上去,眯著花眼看了又看,身子跟著抖起來。
「靈芝?真是書上說的靈芝草?」
「千真萬確!」
杏花臉憋得通紅,說話跟倒豆子一樣。
「上回我去回春堂,孫掌柜櫃檯最裡頭就鎖了一小朵干靈芝,才茶杯口大,當成命根子守著!」
「孫掌柜說了,長在胡桃木老根上的野赤芝最提元氣。那么小一點他都要賣五百塊!雲朵這四個,最大的一朵趕上菜盤子了,少說長了十幾年,成色這么正,拿到鎮上,四朵全出手少說值個兩三千塊錢!」
兩三千塊!
聽到這個數,劉氏摳在門框上的指節都發了白,眼淚淌滿了臉。
六歲的娃娃,手上全是裂口子,包著紗布連湯勺都握不穩。
偏偏每一次扎進老林子,都能從山裡刨出活命的本錢。
雲朵聽說能賣兩三千,高興地蹦了兩下,包著紗布的小手啪啪拍在胸口上。
「太好了!原來大紅蘑菇叫靈芝!這下能給醫院的趙大夫送錢了,爸爸的藥斷不了啦!」
夕陽照在兩大篩子黑油油的木耳上,照在泛著紫金光的靈芝上,也照在雲朵髒兮兮的小臉上。
小院裡全是菌菇的土腥香味,壓住了屋裡原先那股子泛苦的霉味。
「老天爺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奶奶摸著靈芝抹著眼淚,屋外突然捲起一陣狂風。
頭頂咔嚓一聲悶響,半邊屋頂的爛茅草直接被掀上了天,破草絮漫天亂飛。
老太太一抬頭,嚇了一跳。
「天爺啊!暴風雨又壓過來了,屋頂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