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順手撿滿野地瓜,遊客瘋搶
雲朵從沙土坑裡坐起身,左手手肘底下黏糊糊的。
她抬起唯一完好的右手小指頭,把粘在破衣袖上的一顆扁果子捏了起來。
果皮已經壓裂了,紫紅色的外皮豁開一道口子,裡頭裹著密密麻麻的細籽兒,濃稠的蜜水順著指尖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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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甜絲絲的果香在夜風裡散開,把雨後的土腥氣都給壓了下去。
「這是……地瓜泡?」
雲朵把指尖湊到嘴邊舔了一下。
清甜的汁水順著舌尖滑進喉嚨,半點酸澀味都沒有,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天上的半輪月亮從雲縫裡鑽出來,月光灑在這片向陽的緩坡沙地上。
雲朵低頭往四周一瞧,小嘴張成了圓圈。
昨晚那場大暴雨把沙坡表層的浮土沖刷得乾乾淨淨,原本藏在泥沙底下的青綠色藤蔓全露了出來。
順著藤蔓往下看,一嘟嚕一嘟嚕紫紅透亮的地瓜泡,正密密麻麻地擠在沙坑裡!
平時村里後山長的地瓜泡,頂多也就拇指肚大小,裡頭還全是沙子。
可眼前這一整面沙坡上的果子,吸飽了山泉水和雷雨靈氣,每一顆都長得有大核桃那麼大,果皮薄得透亮,紅艷艷的連成了一大片,在沙地里舖了厚厚一層!
「天吶,全都熟透啦!」
雲朵顧不上滿身泥巴,把背上捆著大樺樹皮的竹簍卸了下來。
竹簍上半截塞著油毛氈草,底下和四周還空著好大一截空隙。
她不摘單顆的果子,單顆摘下來容易破皮流汁,她捏著那根結實的青藤,輕輕往上一提。
嘩啦一下,一長串掛著二三十顆大紅果子的藤蔓就被整根拽了出來,上頭半粒沙子都沒沾。
雲朵扯了幾片寬大的芭蕉葉墊在竹簍底,一串接一串地往竹簍空隙里塞,外頭捆著的樺樹皮捲筒裡頭,也被她塞得鼓鼓囊囊。
裝滿整整一簍子,她才拍了拍小手,背起竹簍和樹皮往山下跑。
剛跑到村尾老槐樹口,前頭就晃起了兩道手電筒的光柱。
「朵兒!是朵兒回來了嗎?」
奶奶嘶啞的哭喊聲順著風傳過來,緊接著,披著塑料布的杏花和扛著鐵鍬的村長周德順深一腳淺一腳地沖了過來。
「我的小祖宗哎!你深更半夜往山上跑啥,要把奶奶嚇進棺材裡去啊!」
奶奶一把摟住雲朵,摸著她濕透的衣裳,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奶奶不哭,你看我背啥回來了!」
雲朵指了指背上比她人還高的大捆子。
「這是百年老樺樹皮和油毛氈草,蓋在屋頂上滴水不漏,我還順手撿了滿滿一簍子大的瓜泡呢!」
周德順拿手電筒一照,鬍子狠狠抖了兩下,二話不說接過她背上的重物。
幾人趕回小院,趁著夜雨停了,周德順和杏花架起木梯爬上房頂,把那幾張門板寬的厚樺樹皮和油毛氈草嚴嚴實實的鋪在大豁口上,四角壓上沉重的青石塊。
屋裡頭的漏水立時停了。
奶奶打來溫水幫雲朵洗乾淨小手,重新換上孫掌柜給的消炎藥膏和乾淨白紗布。
雲朵看著頭頂的樺樹皮,小眉頭卻還皺著:「杏花姐,太陽一曬樹皮就會卷邊,明天咱們把地瓜泡拉去鎮上賣了,得買塊大塑料布把屋頂釘牢才行。」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雲朵和杏花把昨晚帶回來的地瓜泡用山泉水沖了一遍,又拿家裡兩個小竹筐去沙坡上補采了一趟,整整裝了三大筐,足有二十四五斤重。
老張叔的拖拉機突突突地停在鎮集十字路口。
車斗旁,一條掉毛的大黃狗正趴在牆根底下撓虱子,牆面上用紅漆刷著半截掉皮的補胎大字。
同車來趕集的劉大嬸湊過來,掀開竹筐上的芭蕉葉瞅了一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哎喲喂,我還當雲朵今天又挖著啥千年老參了呢,這不就是爛沙坡里長的野地瓜泡嗎?」
旁邊挎著雞蛋籃子的趙家嫂子也撇了撇嘴,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這玩意兒後山漫山遍野都是,八月里熟得沒人要,我家豬圈裡的老母豬吃飽了都不稀罕拱,雲朵啊,你費這老鼻子勁拉到鎮上來,誰花錢買這野草果子啊?怕是兩塊錢車費都掙不回來喲!」
杏花氣得臉通紅,剛要回嘴,雲朵卻拉了拉她的衣角,仰著小臉脆生生地開口。
「嬸子,我的地瓜泡可甜了,沒有蟲子也沒有沙,肯定有人買的!」
「切,嘴硬的小丫頭,等會兒曬爛了看你往哪兒倒!」
趙家嫂子翻了個白眼,抱著籃子站在一旁等著看笑話。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汽車喇叭聲從鎮口牌坊那邊傳了過來。
一輛銀藍相間、印著省城生態康養游字樣的大巴車,穩穩停在了十字路口的空地上。
車門嗤啦一聲打開,二十多個穿著防曬衣、戴著墨鏡和遮陽帽的城裡遊客說說笑笑的走了下來。
領頭的一個燙捲髮富態阿姨拿著小風扇直吹,眉頭皺的緊緊的。
「哎呀,這盤山路晃的我胃裡直泛酸水,嘴裡干苦幹苦的,這鎮上連家像樣的水果店都沒有嗎?」
「阿姨您忍忍,咱們這是原生態古鎮——咦?什麼味兒這麼香?」
旁邊一個掛著單眼相機的年輕姑娘停下腳步,使勁吸了吸鼻子。
清晨的微風打著旋兒,把竹筐里那股濃郁的蜜糖果香直直吹進了遊客堆里。
幾個遊客順著香味找過來,一眼就瞧見了蹲在竹筐後頭的雲朵。
小丫頭穿著打補丁的舊褂子,兩隻小手包著厚厚的白紗布,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乾乾淨淨的。
而在她面前的三個竹筐里,紫紅透亮、掛著水珠的大果子堆的冒了尖,在晨光下泛著紅亮的光澤。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退休老教授快步走上前,彎下腰盯了半晌,嗓音都變了調。
「老伴兒你快來看!這是純野生的地瓜泡,咱們小時候在鄉下吃過的那種!」
「怎麼可能長這麼大?」
捲髮阿姨摘下墨鏡擠過來,眼珠子都看直了。
「我在省城植物園見過這東西,也就黃豆粒那麼大,又酸又澀,這小姑娘筐里的怎麼個個都有大核桃那麼大?」
雲朵站起身,缺了門牙的小嘴一咧,露出兩個淺淺的小梨渦。
「爺爺奶奶,這是深山向陽沙坡上自己長的,昨天剛被雨水洗乾淨,皮可薄啦,你們嘗嘗看!」
她用兩根沒纏紗布的手指尖,捏起一串最紅的遞給捲髮阿姨。
捲髮阿姨半信半疑地揪下一顆放進嘴裡,輕輕一咬。
啪!
極薄的果皮一下咬破了,滿滿一包清甜的果漿在嘴裡化開,裡頭的細籽也是脆香的。
捲髮阿姨眼睛猛地瞪圓,胃裡的酸水一下子壓了下去,手裡的風扇也忘了拿。
「天吶!這也太甜了吧,比咱們在省城精品超市花八十塊錢一盒買的進口藍莓好吃一百倍!」
「真的假的?給我嘗一顆!」
「哎喲,這股子野果清香絕了,一點農藥化肥味都沒有!」
幾個遊客嘗了一口,人群當場就鬧騰開了,呼啦一下把雲朵的小攤位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小妹妹,這果子怎麼賣啊?」
雲朵舉起纏著紗布的小手,大聲回答:「叔叔阿姨,五塊錢一斤,這一小筐是八斤,四十塊錢!」
「啥?才五塊錢一斤?」
背單反的年輕姑娘尖叫一聲,直接從包里掏出手機和零錢。
「在省城商場裡,人工種的覆盆子都要五十塊一小盒,這麼好的純野生地瓜泡才五塊錢?小妹妹,這一整筐八斤我全包了,不用稱,給你四十!」
「哎哎,你這小姑娘怎麼吃獨食呢,那筐我要了,我帶回去給我家孫子嘗嘗鮮!」
「還有一筐是我的,誰也別跟我搶!」
不過短短五六分鐘的工夫,二十多個城裡遊客你爭我搶,筐底掉下來的幾顆散果子也被人撿走塞進了嘴裡。
老教授看著雲朵那雙滲著藥水味的小傷手,心疼地直嘆氣,接過最後一筐果子後,硬是塞了五十塊錢進杏花手裡。
「多出來的十塊錢,留著給這小丫頭買糖吃,不用找了!」
大巴車重新發動,遊客們捧著芭蕉葉包好的野地瓜泡,樂呵呵地離開了鎮口。
原地只剩下三個空蕩蕩的竹筐。
雲朵捧著手裡那厚厚一沓十塊、二十塊的鈔票,仰頭看著杏花。
杏花手指頭抖著數了一遍,嗓音都在發顫:「十、二十、五十……一百二十塊!朵兒,這幾筐野果子,賣了一百二十塊錢!」
旁邊還沒走的趙家嫂子和劉大嬸,下巴差點砸在腳背上,眼珠子直往外凸。
「一、一百二十塊?」
趙家嫂子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倒吸涼氣,腸子都悔青了。
「那是爛沙坡上的豬食果子啊,不到一袋煙的工夫,換回來一百二十塊現錢?我家男人去鎮上扛三天水泥袋子都沒這麼多工錢啊!」
「早知道城裡人這麼人傻錢多,我昨晚打著火把也去後山沙坡把果子全薅回來啊!」
聽著周圍村民酸溜溜的議論聲,雲朵看都沒看她們一眼。
她把二十塊錢零錢塞進貼身小兜里,兩隻包著紗布的小手緊緊攥著剩下的一百塊錢大鈔,邁開兩條小短腿,拉著杏花直奔街對面的五金雜貨鋪衝去:
「叔叔!我要買最厚最結實的大張藍色塑料防雨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