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天,我把這根刺拔出來


  沈夜跟著長隨穿過月亮門,一路來到前院正堂的廊檐下。

  趙德柱穿著那身絳紫綢衫,背著手站在台階上。

  

  他身後立著貼身長隨,左右兩側還按刀站著兩名護院。

  沈夜剛走到台階下站定,趙德柱連眼皮都沒抬,冷聲連問三句:

  「霍鐵山跑了,你昨晚在哪?」

  「柴房外面那把鐵鎖是被硬掙開的,你信?」

  「他逃出坊前,為什麼單往你屋裡去?」

  三句話連著砸下來,半點喘息的空當都不留。

  兩旁的護院手按刀柄,往前逼了半步,目光死死釘在沈夜的後脖頸上。

  沈夜沒有半點猶疑,雙膝一彎,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

  他把頭伏低,早就備好的口徑一套到底:

  「回總管,小的昨晚回屋後服藥練功,累的脫了力,倒在床上就睡死了過去。」

  「直到寅時前後,小的迷糊聽見門外有人影晃動,嘴裡還壓著嗓子念叨了一句什麼『寅時初刻』。」

  「小的當時嚇了一跳,在床板上翻身摸刀,門外那人聽見屋裡有響動,連門都沒敢推,掉頭就往後院西牆那邊跑了。」

  沈夜頓了頓,抬起半張臉,苦笑著接著說道:

  「至於霍鐵山為什麼單往小的屋裡去,前幾天杏娘那樁案子全坊皆知,霍鐵山早把小的恨進了骨頭裡。」

  「他掙開鎖不直接翻牆逃命,偏要繞去東頭小屋,就是奔著小的這口氣來的,想臨走拉小的墊背!」

  說到這兒,沈夜把頭伏的更低,順勢往前遞了一句軟話:

  「再說了,小的這條命攥在總管手裡。小的要是死在屋裡,總管您少一個跑腿辦差的,放跑霍鐵山的真兇還白撿一條人命拿來頂缸——這買賣怎麼算都不划算。」

  懷裡那張寫著「寅時初刻」的窄紙條,沈夜從頭到尾都沒往外掏。

  他心裡清楚,字條上寫的是他昨晚翻牆回坊的準點,交出去就等於親手向趙德柱招認自己當夜出過坊。

  把「寅時」兩個字推到霍鐵山進門時的念叨上,既能把水攪渾,又能順手點出坊里有內鬼遞信。

  台階上,趙德柱眯著眼沒說話,手指在袖口裡慢慢摩挲。

  沈夜見他沒當場發作,往前膝行半步,壓低聲音主動請命:

  「總管,霍鐵山在柴房裡關了整整五天,外頭護院什麼時候換班,小的什麼時辰在屋裡睡覺,他怎麼可能算的這麼准?」

  「在背後幫他開鎖,給他遞時辰的人,要麼在柴房,要麼就在總管您身邊。」

  「求總管給小的三天時間,我暗中替您把這根刺拔出來;要是拔錯了人,我自己就是那根刺,任憑總管打殺!」

  廊檐下一片安靜,只有晨風吹過燈籠穗子的輕響。

  趙德柱盯著沈夜看了很久,眼底的殺意一點點收了回去:

  「三天。查不出來,霍鐵山昨晚沒劈下去的那口刀,我替他補上。」

  「謝總管開恩!」

  沈夜重重磕了個頭,起身退出了前院迴廊。

  一場殺身大禍,跪著討成了一樁查內鬼的差事,懷疑變成了三天的試用期。

  熬到午後,前院沒有派下新活計。

  禁足令前兩天就已經撤了,加上身上擔著查內鬼的差事,沈夜揣好提前抄出來的幾張菜譜,從醉仙坊正門走了出去。

  順著北門大街走到濟世堂,鋪子裡藥香撲鼻。

  曹三娘正站在櫃檯後頭撥算盤,一抬頭看見沈夜大白天走進來,臉上頓時笑開了:

  「喲,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弟怎麼大白天有空過來?」

  沈夜笑著走上前,從懷裡摸出幾頁疊好的宣紙,雙手遞到櫃檯上:

  「前些天答應姐姐的幾道新菜方子,一直忙著沒騰出手,昨晚趁空抄下來了,姐姐留著慢慢試。」

  曹三娘拿起來翻看了一眼,見上面把糖醋排骨,水煮肉片,鹵豬蹄的配料和火候寫的一清二楚,樂的合不攏嘴。

  她轉身從櫃檯暗格里摸出一隻白玉小瓷瓶,倒出三顆通體碧綠的丹藥,塞進沈夜手心裡:

  「好弟弟,姐也不白拿你的方子。這是三顆精品回春丹,專治內腑暗傷和氣血虧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吊住命。」

  「你在醉仙坊那種地方當差,比我們坐堂看診的危險多了,這藥你貼身收好。」

  沈夜把三顆回春丹收進懷裡,順勢湊近櫃檯壓低了聲音:

  「姐姐,我剛得著點風聲,血煞教的餘孽這兩天已經摸進城了,他們那個教主殷無常也沒死。」

  「接下來城裡怕是要亂,要不姐姐和師叔先把鋪子關幾天,去外頭避一避?」

  曹三娘聽完,不在意的擺了擺手:

  「放心吧,姐和你師叔在這黑山城開了這麼多年鋪子,手裡還是有些自保的本事,真有不長眼的摸上門,誰收拾誰還不一定呢。」

  見她心裡有底,沈夜也就不再多勸,走進後堂去找岑無咎。

  岑無咎正蹲在藥碾子旁邊挑藥材,沈夜行了一禮,開口問道:

  「師叔,那本《青囊藥典》徒兒已經看了不少,不知我何時才能開爐煉丹?」

  岑無咎眼皮都沒抬,隨口考了兩句藥理:

  「赤陽草與寒水石同爐,何者先投?武者經脈受邪火侵襲,君藥當用何物佐制?」

  《青囊藥典》沈夜這幾天已經錄了四成進面板,這兩道題正好在錄過的篇章里,當即一字不差的答了上來。

  岑無咎手上動作一頓,有些意外的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後起身走到內堂鐵櫃前,從最底層抱出一本足有五厘米厚,封皮發黑的巨冊,哐當一聲丟在八仙桌上。

  封皮上寫著四個大字——《丹經輯要》。

  岑無咎背著手,吹了吹鬍子哼道:

  「答的上來算你小子用功。不過煉丹之術,精神和幸運缺一不可。精神不夠控不住百草熔煉的火候,幸運不足十爐有九爐要炸成廢渣!」

  「什麼時候把藥典錄滿吃透,再把這本《丹經輯要》記熟了,才准你動爐!」

  沈夜看著桌上那本磚頭一樣的厚書,老老實實雙手抱起,借著寬大衣袖的遮擋收進了隨身空間。

  辭別老兩口走出濟世堂,沈夜順著街邊往醉仙坊走,趁著路上沒人注意,在腦海里點開了第二十一天的【每日天機】:

  【消息一:今夜亥時末,有人去翻雷豹舊院,是血煞教派來取『雷豹替教主保管的半張千機殘圖』的執事商九。】

  【消息二:趙德柱今早把青雲觀當夜出入醉仙坊的名錄抄了一份,派心腹悄悄送進了城。】

  【消息三:給霍鐵山遞時辰字條的人,用的是柴房與伙房交接的竹菜牌子。】

  三條天機一次刷清,沈夜腳步慢了半拍。

  先看第三條,給霍鐵山遞信的竹牌子在伙房手裡,可整個醉仙坊上下,能越過規矩直接支使伙房去柴房遞東西的,滿打滿算不超過三個人。

  這條內鬼線索已經有了一半,沈夜先把那三個人記在心裡,不急著今天點破。

  真正要緊的是第一條。

  之前在暗渠底下,胖爺爺說過縣丞趙秉忠手裡有半張千機殘圖,原來另外半張一直藏在雷豹的舊院裡。

  舊院東北角那處磚縫,當初他每晚鑽排水洞過去偷看雷豹練功,閉著眼睛都能摸准位置,全坊上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沈夜當場改了計劃:今夜去雷豹舊院守株待兔,截下這半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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