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開庭

  三天後，婚內財產追回案正式開庭。

  蘇麗坐在被告席旁邊的旁聽椅上，手心全是冷汗。

  這是她第一次在法庭上，看到這樣的文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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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站在原告席上。法庭的燈光打下來，他肩線筆直，側臉輪廓利落，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沉靜，冷峻，像深冬結了冰的湖面。

  蘇麗看著他，腦子裡恍惚了一下。

  大學時候的文知遠，是好看的，但那種好看是帶著少年氣的，笑起來眉眼彎彎，追她的時候會紅耳根。現在的他，褪去了那股青澀，整個人沉下來了。沉穩，優雅，站在法庭中央，連翻文件的動作都帶著一種她說不出的從容。

  他周身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她坐在這邊，他在那邊，中間隔著好幾排座椅，可她覺得他離她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高不可攀。她腦子裡冒出這四個字，心口猛地抽了一下。

  法官核對完當事人身份，宣布開庭。

  文知遠作為原告，向法庭提交了蘇麗親筆簽字確認的公司財務數據，以及她轉給呂哲的銀行流水明細。被告席上坐著的，是呂哲。蘇麗作為證據提供方，坐在旁聽席。

  審判長示意原告方陳述訴訟請求。

  文知遠站起身，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審判長，原告文知遠與被告蘇麗系夫妻關係，婚姻關係存續至今。被告蘇麗在婚內期間，未經原告同意，擅自將夫妻共同財產共計人民幣四百餘萬元，轉入被告呂哲名下帳戶，用於為其購買奢侈品及支付其他個人消費。」

  他翻了一頁材料，繼續道。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條規定，夫妻對共同財產享有平等的處理權。同時，根據《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條，違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被告蘇麗擅自處分夫妻共同財產的行為，既未經原告同意，亦違背公序良俗，依法應屬無效。」

  「原告請求法庭：一，確認被告蘇麗向被告呂哲贈與四百餘萬元的行為無效；二，判令被告呂哲於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向原告返還上述全部款項。」

  他說完，微微頷首，坐下。

  呂哲的律師站起來，試圖辯稱部分款項屬於「共同消費支出」和「借款」，但文知遠早有準備，當庭逐筆對質，哪一筆是奢侈品消費，哪一筆是轉帳，哪一筆有聊天記錄佐證是贈與，清清楚楚。

  蘇麗坐在旁聽席上，看著文知遠站在那裡，一條一條地把呂哲律師的辯解駁回去。他說話的時候不疾不徐，偶爾低頭看一眼材料，然後抬起頭，把法條和事實一條一條擺出來。

  她看著他翻文件的側臉，看著他微微皺起眉頭又鬆開的樣子，看著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她突然想起，以前他在家裡刷碗的時候，背影也是這樣的。安安靜靜的，不聲不響的，把什麼事都做了。可她那時候從來沒覺得他好看。

  現在她覺得他好看得讓她心口發堵。

  法庭辯論結束，審判長敲下法槌。

  「本院認為，被告蘇麗在婚姻關係存續期間，未經原告同意，擅自將夫妻共同財產贈與被告呂哲，該行為既侵犯了原告對夫妻共同財產的平等處理權，亦違背公序良俗。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條、第一千零六十二條之規定，判決如下：一，確認被告蘇麗向被告呂哲贈與四百餘萬元的行為無效；二，被告呂哲於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返還原告文知遠人民幣四百餘萬元。」

  法槌落下。

  「如不服本判決，可在判決書送達之日起十五日內向本院遞交上訴狀。」

  文知遠合上文件夾，轉身離開原告席。他從蘇麗面前經過，腳步沒有停，視線從她身上滑過去，像滑過一張椅子，一面牆，一個與他毫無關係的東西。

  蘇麗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法庭門口，突然覺得，那個背影她好像從來都不認識。

  蘇麗走到呂哲身邊，輕聲說：「咱們也走吧。」

  她抬眼看了看呂哲，臉上並沒有多少怒意。看來，這筆追回的財產全由他出是對的。如果因為這點錢傷了兩個人的感情，那太得不償失了。

  兩人剛走出法院大門，就看到一個女子正為文知遠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那女子身材高挑，一雙筆直的大長腿上蹬著一雙高筒靴，樣貌更是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蘇麗自認長得也不錯，但跟這個女人比起來，似乎被硬生生比成了醜小鴨。

  她有些不甘地向前急邁了兩步，卻被呂哲一把攥住手腕。這時她才回過神來，可眼睛還是無法從坐在副駕上的男人身上移開。

  直到車子駛離了街道，完全沒了影子，她才訥訥地回身對呂哲說道：「咱們去吃點東西吧。」

  呂哲很溫柔地攬過她的肩膀，追問道：「你那天說給我介紹一筆生意，今天有空，不如咱們去看看吧。」

  蘇麗抬手捏了捏眉心，並沒拒絕。

  「好吧，我給胡總打個電話。」

  她電話撥了兩遍，那邊卻始終無人接聽。

  蘇麗皺著眉頭愣在原地。他們是長久的合作夥伴，有大筆資金項目合作，他沒理由不接電話啊。

  呂哲在一旁催促：「怎麼了，不順利嗎？要不然就不找他了，找別人吧。」

  蘇麗想想也是，於是拿起電話，又撥給了另一個人。

  一連12個電話打下去，竟無一人接聽。

  蘇麗這時終於感覺到了一絲不對。

  蘇麗一連打了十二個電話，竟無一人接聽。

  她正皺著眉頭愣在原地，身旁呂哲的手機突然響了。

  兩人站得近，蘇麗隱約聽到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像是法院。對方提到了什麼訴訟、傳喚。呂哲又被人告了。

  呂哲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他拿著手機，快步走遠了幾步，壓低聲音和那邊交談起來。

  三分鐘後，他掛了電話，緊接著又撥了一個出去。

  這一次，他明顯是在跟人爭吵。蘇麗站在遠處看著他的背影，見他越說越激動，下意識地抬手鬆了松領帶，煩躁地扯了一下襯衫領口，又用力捋了一把頭髮，在原地焦躁地來回走動。

  蘇麗隱隱約約聽到，他爭吵的對象，是一個女人。

  可是，他不是早就跟他前妻離了嗎？他還在跟哪個女人糾纏不清？

  十分鐘後，呂哲撂了電話。

  蘇麗抬腳走過去，想問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誰知呂哲猛地轉過身，滿臉煩躁，仿佛根本沒看到她這個人，徑直從她眼前擦肩走過。

  蘇麗在後面追了幾步：「阿哲！」

  呂哲沒有回頭，拉開駕駛座的門，「砰」的一聲把車門關上。引擎轟鳴著啟動，他連看都沒往車窗外看一眼，一腳油門，車子直接躥了出去。

  蘇麗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車尾消失在車流里，只覺得心裡那股隱隱的不安，越來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