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簽和離書


  「是不是手疼?我看看。」

  季洵握住姜令微纖細的手腕,視線落到傷痕處,眼中露出幾分不忍。

  「偏要去撿那破棉衣,把自己傷成這樣。」

  姜令微縮回手,冷聲駁斥:「那是我親手為爹娘縫製的棉衣,你不僅出爾反爾,還糟踐我的東西,怎麼有臉在這裝好人?」

  季洵砰地將棋盒重重摜在桌面,「我都解釋過了,你還要怎樣?」

  「姜家已經沒了,你如今是我季家人,我是你夫君,你理應將我和季家放在第一位。」

  大嫂說的沒錯,他太慣著姜令微了,以至於她眼裡沒有季家和他這個夫君,做事只憑著自己的性子。

  他拿起棋盒,語氣嘲弄:「這種名貴的棋子,確實更適合大嫂,送給你就是糟蹋東西。」

  姜令微低笑一聲,細細咀嚼口中的餛飩。

  有時她不搭理季洵,季洵就會說些難聽的話,激她開口,逼她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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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步步緊逼,到頭來還要怪她蠻不講理。

  「寶瑟,餛飩好吃,明天再給我煮一碗。」

  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寶瑟愣了愣,忙應了聲「是」。

  主僕倆討論起餛飩,仿佛屋裡只有她們二人。

  季洵杵在旁邊,臉色鐵青,心裡煩躁不已。

  他好言好語來哄姜令微,既然她不識趣,他也沒必要繼續慣著。

  葫蘆見主子氣呼呼地回了外書房,便知送禮不順。

  「二爺,索性無事,天又下雨,要不邀上其他公子去酒樓飲酒聽曲?」

  和那些公子待在一起,總好過陪在大少夫人身邊。

  「不去,免得姜令微那個母老虎又鬧。」

  季洵將棋盒丟給葫蘆,讓他去搬幾壇酒過來。

  葫蘆拿了酒,給季洵倒滿。

  「這盒永昌棋價值連城,二爺打算如何處置?」

  二少夫人倔強剛烈,他就知道再名貴的禮物都送不出去。

  季洵喝了一大口酒,眯起眼看向棋盒,笑了一聲。

  「先放這,以後我教她下棋用得上。」

  姜令微喜歡爭風吃醋惹是生非,等她學會下棋,性子說不定能沉下來,做個賢婦良妻。

  他讓葫蘆出去,自己捧著酒罈,倚在榻上大口大口往嘴裡灌。

  雨點拍打瓦片,聲音雜亂,聽得人心煩。

  他有千杯不醉的好酒量,成親那日,被人一杯接一杯灌酒,也能自己穩穩噹噹走進婚房。

  今日才喝兩壇,腦子就暈乎乎的,竟在雨聲中醉了過去。

  迷迷糊糊時,他聽見有人在喊自己。

  他閉著眼睛嘟囔:「令微,我沒喝多……」

  「二爺,夫人請你過去一趟。」

  葫蘆推了推季洵,把人叫醒。

  季洵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母親找我做什麼?」

  「李媽媽沒說,只讓二爺過去。」

  「扶我過去。」

  季洵還沒醒酒,深一腳淺一腳到了柳氏的院子。

  柳氏擦了擦他身上的雨水,扶他坐下。

  李媽媽帶著下人退出屋子,掩上門。

  季洵靠在圈椅里,醉眼迷濛。

  「母親,找兒子有何事?」

  柳氏看著醉醺醺的兒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鋪開一張寫滿字的紙,又將筆塞到季洵手裡。

  「有張契書要你簽個字。」

  「就這點小事,派個人送去書房便是。」

  季洵勉強握住筆,在柳氏指著的地方簽了名字,摁了手印。

  他想看一眼是什麼契書,奈何那些字在眼前亂動,還有重影,只能作罷。

  柳氏理了理他凌亂的衣襟,「李媽媽,讓廚房煮碗醒酒湯送來。」

  李媽媽在外頭應了一聲,接著是雨珠打在傘面的啪啪聲,漸漸走遠。

  季洵含糊出聲:「母親,你別和令微說,她屋裡有擀麵杖,打人疼。」

  柳氏看著桌上籤好字的和離書,眼眶泛紅。

  「她不會打你,也不會管你了。」

  「洵兒,但願到了那一天,你不會後悔,這是你自己選擇的結局。」

  ——

  雨下了一夜,清早才歇。

  姜令微起來時身體發軟,嗓子干癢,一直咳嗽。

  寶瑟擔憂道:「少夫人昨日淋了雨,定是染了風寒,奴婢這就去請大夫。」

  「不必麻煩,一會大夫要來給青嬋換藥,讓他順便看看就行。」

  姜令微靠在窗邊,院裡的柿子樹上掛滿了橙紅果實。

  她愛吃柿子,父親親手種下這棵柿子樹,後來季洵把這棵樹從姜府移植過來了,讓她有個念想。

  等她離開,得把這棵樹也帶走。

  她收回視線,餘光瞥到棉衣。

  盯著看了會,她把棉衣拿到院子裡,一把火點了。

  火舌卷著白煙往上竄,熏得她眼眶通紅。

  她與季洵三歲相識,嫁給他時想著即便不愛彼此,總該有一起長大的情分。

  幼時她被鄰家孩子欺負,季洵擋在她前頭,與那孩子打得頭破血流,見她嚇哭了,還笑嘻嘻地哄她。

  她在集市瞧上一隻小狗,季洵便用最喜歡的玉佩換來送她。

  她愛吃糖葫蘆,母親怕她牙疼,不許她吃。

  季洵每每隨季父去姜府,都會將一串糖葫蘆藏在衣服里,趁無人時偷偷塞到她手裡。

  包裹山楂的糖衣被他捂化了,吃起來口感不是很好,卻比沒化時還要甜。

  那樣好的季洵,死在了他們成親的兩年裡。

  火勢漸小,姜令微抬手擦去嗆出來的淚水。

  人是會變的,就連她自己,都變得比從前安靜多了。

  她看了眼手中的擀麵杖,也丟進了火里。

  灰屑濺起時,一道婉轉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佛祖說眾生平等,人與狗皆是世間生靈,弟妹何必將錦奴墊過的棉衣燒毀,白白糟蹋了東西。」

  秦疏月慢悠悠地走進來,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指尖捻著一串白玉佛珠。

  「早知弟妹介意,二爺將棉衣交給我處理時,我就還給弟妹了,只是當時我怕弟妹見到會傷心。」

  她轉動佛祖,嘆了口氣。

  「我知道弟妹還在氣山寺那晚二爺只護著我,我也勸二爺回去救妹妹,二爺非要先護我周全。」

  「二爺心善,總是顧念我們孤兒寡母不容易,弟妹要怪就怪我,勿要和二爺起了嫌隙。」

  姜令微淡淡看著她,溫聲開口:「我理應讓著大嫂,誰叫大嫂是可憐的寡婦。」

  「路邊遇見乞兒,我都於心不忍,要出手施捨,何況寡嫂,寡嫂還想要我什麼東西,只管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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