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她是不相干的人
從王家出來,姜令微沒有回去,而是趕來崔府。
崔家重規矩,她作為季家婦,不敢貿然請門房通報。
沒有受邀,沒有請帖,她孤身一人來求見崔澹,定會引來旁人議論。
為了家人,她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可季芊芊還要與崔家議親,作為季芊芊的嫂子,她必須恪守禮數。
姜令微站在崔澹回府的必經之路上,等了又等。
永安街角的梧桐已染了秋色,風一過,黃中帶青的葉子落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一如她站在風裡,是同樣的身不由己。
暮色壓下來,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被昏暗吞噬。
整條街暗沉沉的,只有崔府門頭上懸掛的兩隻燈籠亮著光,映得那扇朱漆大門愈發巍峨。
可那光落不到她身上,她站在牆根陰影里,仿佛是被人遺忘了。
眼見著天就要黑了,青嬋勸道:「姑娘,我們先回去吧,明日讓姑爺幫忙寫個拜帖,再帶你過來。」
姜令微臉上毫無血色,聲音嘶啞:「再等等吧。」
她不是不知這樣等下去的難堪,只是除此之外,再無路可走。
季洵不會幫她寫拜帖,更不會帶她來見崔澹。
若叫他知道,說不定還要攔著她,她只能依靠自己。
姜令微貼著牆根,只覺得身體都麻了,十指涼得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不知等了多久,漆黑的街道上終於出現亮光。
她抬眸望去,只見一輛掛著琉璃燈的精緻馬車緩緩駛近。
車輪碾過石板,發出沉穩的轆轆聲,越近越響。
姜令微分不清馬車裡坐著的是救世主還是劊子手,只覺得車輪仿佛碾在了她身上,讓她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衝到道路中間,攔下馬車:「姜氏求見崔侯。」
馬匹受驚,嘶鳴一聲,前蹄騰空又落下,鼻息噴出一團白霧。
護在馬車旁的十五翻身下馬,朝車內稟報:「侯爺,是季家二少夫人。」
沉冷的聲音隔著車簾傳出來:「墨菊被她養死了?」
十五轉身,原話問姜令微:「墨菊被你養死了?」
姜令微上前兩步,彎腰行禮。
夜風灌進她的領口,凍得她打了個寒噤。
「墨菊還好好的,我前來攔車,是有旁的事想求崔侯。」
話音剛落,崔澹冷冷開口:「回府。」
十五走到姜令微跟前,做了個請的手勢:「季少夫人,侯爺沒空見您。」
姜令微站著沒動:「侯爺不見我,我便不會離開。」
十五勸道:「今日侯爺心情不好,您還是回去吧,免得觸了霉頭。」
姜令微蹙眉:「明日呢?明日侯爺可能見我?」
十五想了想,轉身回到馬車旁。
還沒開口,馬車裡率先響起帶著幾分怒氣的清冷聲音:「本侯沒興趣見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三個字如一根針,扎進姜令微心口。
她想起自己曾經對崔澹的仰慕,想起書院的四年。
種種證明他們相干的往事,她都無法宣之於口。
夜風忽然大了,吹得琉璃燈晃了幾晃,光影在她蒼白的臉上搖來搖去。
十五沖她搖搖頭,轉身上了馬。
「回府!」
一聲令下,車馬無視姜令微的存在,徑直朝她行來。
青嬋大驚失色,連忙將姜令微拽到路邊。
馬車擦著她的裙角掠過,一陣塵風撲到她們身上,嗆得姜令微嗓子乾澀,連聲咳嗽,咳得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一手扶住牆,另一隻手捂住胸口,淚水啪嗒掉到石板路上。
她慌忙偏過臉,將哭聲咽回去。
「青嬋,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青嬋用力搖搖頭:「姑娘,連姑爺都避之不及的事,你能有什麼辦法?」
姜令微抬頭望向赫赫崔府門楣上紅底金漆的牌匾,「文安侯府」四個大字,龍飛鳳舞,在燈籠照耀下發出威嚴的光芒。
即便她是五品官員的妻子,也摸不著那扇門的門檻。
她緩緩走過寬闊的永安街,這條路是崔府的私人道路,路上不見行人,冷冷清清。
兩邊高牆夾著一條窄長的天,幾顆寒星掛在上頭,分外蕭瑟。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空蕩蕩的街巷裡,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裡發空。
清蟬拿著燈籠,走在她身前半步,橘黃的光只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姑娘別急,我們再想想法子。」
姜令微身心俱疲,恐慌與擔憂如同一條從她身體裡長出來的藤蔓,一寸寸纏上來,勒得她喘不過氣。
被季洵丟在山匪刀下時,她都不曾這樣害怕。
那時好歹還有一腔孤勇,如今卻只剩滿腹無力。
她就是沒有法子了,才會來求崔澹。
崔澹定是知道她的來意,才會避而不見。
她閉了閉眼,眼前閃過風雪呼嘯的北境。
白茫茫的天地間,風裹著冰碴子,如刀子般划過肌膚。
她沒有去過北境,但看過《地理志》,也聽過別人的描述,知道那裡有多冷,每年凍死的人數不勝數。
那冷隔著書頁都能滲出來,如今卻是她的家人求生之地。
儘管他們有恩人暗中照拂,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在永安街口站了一會兒,她朝馬車走去。
「回去吧。」
青嬋忙扶她上車,姜令微站了一天,又沒吃東西,上車時雙腳發虛,腿一軟險些摔倒。
膝蓋磕在車轅上,悶響一聲,她咬牙沒吭聲。
青嬋愧疚又心酸:「奴婢該死,沒扶穩姑娘。」
姜令微安撫道:「我沒事。」
她們回到季府時,已過了戌時。
除了門房和守夜的婆子,其他人都歇下了,府里只零零散散點了幾盞燈。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吱呀作響,光影在地磚上晃來晃去,照得整座府邸影影綽綽,比白日裡多了幾分寂寥。
她們一路未停,回了碧蘅院。
姜令微想著今晚和青嬋擠一擠,免得去正屋吵醒季洵,要受他盤問。
誰知剛進院子,就瞧見季洵獨自一人站在柿子樹下。
柿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上頭還掛著幾顆熟透的柿子。
季洵站在那樹下,衣袍被夜風吹得微微翻動,眉眼深邃,靜靜地朝她看過來。
「你今日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