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失去年少時的愛意
正屋裡點著燈燭,光暈薄薄地鋪在窗紙上。
姜令微從前看著那光,心裡便生出歸屬感,此刻卻有些厭煩,覺得那光刺眼。
她語氣淡淡:「出去逛了逛。」
季洵眉間微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在哪裡能逛到這個時辰回來?」
周雲娘說姜令微上午便出去了,她在京城無親無友,季洵實在想不出,她能去哪裡。
姜令微心底疲憊翻湧,王行山的話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她實在沒精力應付季洵,便隨口道:「出去散散心,忘了時辰,這才回來晚了。」
季洵走到她跟前,牽住她的手:「外面涼,先回正屋。」
S𝓣o55.C𝓸m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姜令微的手柔軟纖細,指尖冰涼。
裹在掌心裡時,季洵心下不由泛起憐惜,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姜令微抗拒地將手抽出來,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進了正屋,季洵將青嬋和寶瑟打發出去。
門合上,屋裡一時靜得只剩燈花輕爆的細響。
姜令微悶悶坐到榻上,滿腦子都是受苦的家人。
季洵在她身側落座,眼神複雜:「你在為我的話生氣?」
姜令微一愣,才明白他指的是墨菊之事。
她搖搖頭:「二爺多慮了,我並沒有生氣。」
季洵很不喜歡姜令微稱他「二爺」,好似他們不是夫妻,而是關係疏離的外人。
他說了那樣的話,以姜令微的脾氣,怎麼可能不生氣。
即便姜令微如今學得乖巧賢良,可哪有人能一夕之間徹底改變?
「墨菊風波本就是你惹出的禍,我斥責你兩句,是望你長長記性,往後行事不可莽撞。」
他起身倒了杯熱茶,茶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眉間的沉色。
他將茶遞到姜令微手裡:「墨菊的事,我會替你想法子,你日後安安分分的就好。」
姜令微接過茶,盞壁的溫熱貼著掌心,驅散涼意。
她低頭喝了口茶,潤了潤乾澀的嗓子與嘴唇。
「墨菊的事不重要,不必勞煩二爺。」
與家人相比,那盆菊花算什麼。
崔澹若想用她的命去抵那盆菊花,只管拿去好了。
反正父親不能翻案,她這輩子都無法再與家人相見,獨自苟活又有什麼意義……
季洵皺眉,姜令微說這話是語氣不急不緩,眼睛卻空無一物,像燈燭照不進的深井。
「你又在說氣話。那日是怎麼答應我的?」
姜令微捕捉到他眼裡閃過的失望,她扯了扯嘴角:「二爺,你真的不必為我的事操心。即便那盆菊花養死了,不過是我賠上一條性命,算得了什麼。」
她放下茶盞,隨後喚來青嬋,吩咐她去打熱水。
季洵不再是她的依靠,她的無助與絕望,也沒必要同他說。
洗漱完,姜令微便拉下床帳,隔絕季洵幽暗不明的目光。
季洵盯著垂落的帷帳,心口忽然空了一塊。
帳內沒有動靜,帳外只餘一室沉靜,靜得他能聽見自己漸亂的心跳聲。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能讓姜令微傷心到不想活了。
他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都是為了季府好,為了姜令微好。
他唯一虧欠姜令微的,便是偏袒寡嫂。
可姜令微總是張牙舞爪,有能力為自己爭取公道。
他懷疑姜令微又在耍小把戲,畢竟從小到大,最想好好活下去的就是她姜令微。
不可能因為他做了幾件事說了幾句話,就心如死灰。
可他自三歲起便認識姜令微,至今已有十六年,從未見過她流露出方才那種眼神。
空洞無神,仿佛只剩一具軀殼在這裡,魂已經沒了。
季洵心裡不由得慌亂起來,難道他對姜令微真的很過分?
他很快否定了這個念頭。
他答應過姜令微,等三妹妹出嫁再碰她,還主動提及要幫她解決墨菊的事。
至少最近幾日,他對她都不錯。
那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姜令微要拒他於千里之外?
明明昨日她還在為墨菊的事憂心忡忡,寢食難安,今晚卻拒絕他的幫助。
燈燭漸短,燭淚沿著盞沿慢慢凝住。
季洵在主屋坐了許久,最後開門走出去,將青嬋叫到院子裡。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泥土的乾澀氣,仿佛置身於蠻荒之地。
他這才想起,碧蘅院裡除了那棵柿子樹,再無任何草木。
風一吹,整個院子就灰撲撲的。
「姜令微今日都見了誰?」
青嬋心裡一慌,指尖在袖口裡蜷起,臉上卻保持鎮靜:「姑娘去拜見了王閣老,隨後又去吃了餛飩,最後一直坐在金明河邊看風景,沒再見任何人。」
季洵追問:「他和王閣老都聊了什麼?」
青嬋想了想,回道:「王閣老讓廚娘給姑娘做了桂花糕,聊了一些關於我們家老爺的往事,旁的也沒什麼。」
季洵雙目幽深,思量著青嬋斷不敢撒謊。
何況他也實在想不出,姜令微能去見什麼人。
姜令微在閨中有兩位手帕交,但夫家都在外地。
除此之外,便再無交好之人。
「她今日不太對勁,你可知緣由?」
青嬋搖搖頭:「姑娘興許只是太累了。」
季洵知道從她嘴裡再問不出什麼,便讓她去把寶瑟叫出來。
寶瑟一臉迷糊,掀簾出來時還帶著困意。
「二爺餓了麼?想吃什麼?」
季洵聞言,冷淡的神色柔和了幾分。
他公務繁忙時,要忙到深夜,姜令微總會在正屋等他,為他備下熱熱的湯食。
這幾個月,他一口湯食都沒吃到,姜令微也沒有再等他。
「你們少夫人今晚回來便不太對勁,我主動提起幫她解決墨菊之事,她居然拒絕了,你可知緣由?」
寶瑟伶俐心細,又日日陪在姜令微身邊,或許能給他答案。
寶瑟垂下眼瞼,低聲反問:「二爺,若是墨菊之事最終無法解決,你會遷怒於少夫人嗎?」
季洵脫口而出:「一盆菊花而已,再如何珍稀,這世上定也能找出第二盆。」
寶瑟抿了抿唇:「對於二爺來說,那只是一盆菊花,可在少夫人眼裡,它關乎性命。」
她頓了頓,索性一口氣說道:「二爺要求少夫人溫順賢良,無非是嫌少夫人給您添了麻煩。少夫人答應您做個溫順賢良的妻子,自然就不會再給您添麻煩。」
「可是二爺,有哪個深愛夫君的妻子,真的能做到溫順賢良呢?」
「即便是大少夫人,在大爺還在時,他們夫妻時常拌嘴,鬧得凶時,大爺還跪下給大少夫人請罪。」
「少夫人差點被崔侯剁去一隻手,當時定是怕極了,回來後卻不吵不鬧,面對二爺的斥責,也只是體貼地表示不會連累季家。」
「少夫人拒絕二爺的幫助,無非是對二爺再無任何要求,任何期待了。」
「二爺或許該高興,您如願得到了一位完美的賢妻,代價是失去了年少時便擁有的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