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念頭


  而另一邊的謝清晏,失魂落魄的自壽安堂離開後,卻沒往主院走去。

  凜冽的秋風呼呼的吹,枯黃的銀杏樹葉子像一群蝴蝶般打著旋兒從樹上飄落下來,在這漫天淒涼的時候顯得愈發蕭條。

  謝清晏心緒翻湧,踏上長廊,頭也不回的朝著靜安院疾步而去。

  他用玉冠束起的髮髻微微歪斜,黑色髮絲凌亂散落,有幾綹垂下來。溫潤臉頰在昏黃光線的映襯下顯出幾分憔悴。

  那雙歷來炯炯有神的眼睛沒了光彩,茫然又彷徨,眼窩微微凹陷,眼眸里多了些血絲。

  

  沿途下人見到臉色煞白又鐵青的世子,紛紛恭敬的深深垂首躬身行禮,比往日多了幾分敬畏和懼怕。

  待他急促又沉重的腳步聲漸漸淡出耳畔,膽戰心驚的婢子才敢抬起頭來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小聲議論。

  「這是怎麼了?頭一回見世子身上的火氣這般重。」

  人群里,有人「嘁」了一聲,尖細的嗓音里透著陰陽怪氣的責怪。

  「還不是素雪居那位又鬧出了么蛾子了。」

  「前頭不過是被表小姐不小心拿走了她那御賜夜明珠,便興師動眾的在府里鬧出動靜,害得我們總是被夫人問話,答不出來便動輒打罵,我手掌現下還沒好全呢。」

  其餘婢女紛紛不約而同的贊同的點點頭。

  也是,若非少夫人非要弄出這麼大的動靜來,她們也不會遭到夫人的審問,害得好些人都被許管家打了手板子。

  靜安院裡,陸氏從壽安堂回來,剛掀開暖閣的帘子,便見兒子正魂不守舍的坐在暖榻上,眉宇間似有頹意,一直挺拔的身軀卻在此時好似有些彎曲。

  陸氏不由得上前一步,走到謝清晏的面前,俯下身子溫聲開口:「晏兒,你這是怎麼了?」

  謝清晏依舊一臉頹然,如彎月似的鳳眼眼神空洞,毫無生氣。

  陸氏一雙柳葉彎眉緊緊蹙起,不由得放柔了聲色:「晏兒啊,你倒是與母親說說,到底發生了何事?」

  謝清晏聞聲,這才抬眸看向眼神擔憂的母親,聲音嘶啞得幾乎讓人聽不清,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苦悶和痛苦。

  「母親,晚棠要與我和離。」

  陸氏聞言頓時大驚失色,雙目圓瞪,啟唇的聲音震驚與意外交雜,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和離?」

  陸氏音色加重,「她一介商戶孤女,竟也敢提出和離?」

  陸氏不禁抬手捂住胸口順了順,呼出一口濁氣,好半晌才從謝清晏口中的這個消息里緩過神來。

  她心裡頭不由得想起沈晚棠手握的龐大產業和豐厚的財產,那可是從前的江南首富留下來的遺產。

  這些銀子和產業,夠他們侯府上下一輩子吃穿不愁的了,她怎麼能讓這樣腰纏萬貫的兒媳說走就走?

  即便不為著沈家的財產,亦要為了晏哥兒的名聲著想。

  若傳出去侯府世子薄待恩人之女,晏哥兒的面子還朝哪兒擱?

  思及此處,她當即朝著外頭的丫鬟厲喝道:「等那商戶女離開了壽安堂,便立刻叫她過來!」

  *

  鎮國公府墨軒院的書房裡,陸崢身著一襲曲裾黑色長袍,袖口和領口都繡著精緻的流雲紋滾邊,直挺的端坐在書案前,修長的指尖握著紫毫筆,垂眸在公文上批覆軍務。

  紫檀木的書案上,摞著文書墨硯,各色筆筒插著十幾支毫筆。

  逐風這時在外頭叩響了房門。

  陸崢並未抬頭,身形不動如山,只淡聲說了句:「進來。」

  逐風快步進了書房,躬身施禮,半句廢話沒說,單刀直入:

  「主子,方才雲徹傳來消息,說謝世子又在背地裡給謝夫人使絆子了,她那間新開的璞玉齋,被人潑了糞水。」

  暗衛雲徹便是陸崢特意安排在暗處保護沈晚棠,並暗中替她鋪路,讓她新開的鋪子順利開張之人。

  逐風看著眼前神情看似平靜無波,實則內心紛亂的主子,忍不住開口問道:「可要屬下派人去收拾他們?」

  陸崢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幾不可聞的深吸一口氣,像是把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聲音沉冷。

  「謝清晏近日在做什麼?」

  逐風抿了抿唇,斟酌了一下措辭,才緩緩開口:「主子,我正要向您稟報,謝世子和謝夫人似乎在鬧和離。」

  此話一出,陸崢手中紫毫筆微頓,神情幾不可察的一變,心底輕輕一顫。

  陸崢把筆擱下來,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沒想到棠兒和謝清晏竟鬧到了和離的地步,從前在邊關時還偶然聽過陸明嫣抱怨謝清晏心裡始終裝著棠兒。

  但一聯想到近日晚棠開鋪子的種種行為,他便豁然開朗。

  看來棠兒若能如願和離,便不打算回揚州老家。

  思及此處,陸崢那歷來冷淡的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極淡笑意。

  陸崢冷目微抬,眉梢微微一挑,沉寂良久,薄唇微啟:「因何緣由?」

  逐風聽了這話,明顯感受到主子身上的冷淡褪了幾分。

  他心裡不由得一喜,主子在邊關三年似乎從未有過這樣心情尚佳的時候。

  他垂下眼眸,忙又趕緊回話:

  「似乎是因謝世子自作主張娶四小姐做平妻,還依四小姐之言,奪走了謝夫人的嫁妝。」

  「謝夫人因此受了委屈,便決定要離開謝世子。」

  陸崢聞言,唇邊浮起一抹淡淡的諷刺弧度,隨後又冷嗤了一聲,「連你都知曉她因此受了委屈,當初我對他從輕發落後,竟還想著壓下那筆銀子。」

  陸崢神色陰冷,居高臨下,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謝清晏活該會失去晚棠,他做了這麼多傷害晚棠的事,竟還妄想能當晚棠的夫君?

  陸崢一雙狹長的鳳眼微微眯起,冷冷一笑。

  可心裡又不由得生出一股淡淡的苦澀來,謝清晏是她的夫君,他們可以旁若無人的站在一起。

  而他卻只能在暗中窺伺她的一舉一動。

  思及此處,陸崢唇角勾起一抹涼涼的弧度,身上散發出來的冷氣亦讓逐風一驚。

  又聽得一聲冷嗤,他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見主子已經從椅子上站起身,氣勢凜然的往外頭走去了。

  逐風后背不禁生了一層冷汗,他算是清清楚楚的明白了,主子不僅還對謝夫人念念不忘,似乎還有別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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