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怒火
沈晚棠從壽安堂出來後,便被請去靜安院問話。
暖閣的帘子掀開,先映入眼帘的是謝清晏那寬闊欣長卻帶著頹廢的身形,身上還帶著從壽安堂過來的泄氣和彷徨,一身雪青色蜀錦長衣,正低垂著眸子,滿目悵然的看著她。
沈晚棠的視線再往旁邊看去,便對上婆母抬眸看來的目光,那眼神帶著滔天的怒火,陰冷冰涼得很。
沈晚棠心裡又生出一股懼意來。
陸氏倏的從玫瑰椅上站起身,一雙柳葉彎眉緊緊蹙起,手指發抖的指著沈晚棠的鼻子,怒罵道:
「你個上不了台面的賤人,竟也敢提出和離?」
「你讓外頭的人怎麼看我們?」
「你如此行事將我們侯府上下置於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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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氏含著火氣的情緒愈發洶湧澎湃,雙眼瞪大,身子開始發顫,又順手端起身旁的青瓷茶盞朝著沈晚棠的腳下砸過去。
「你算個什麼東西?竟也敢將侯府置於忘恩負義之地!」
「你若真敢和離,我侯府的好名聲便會毀於一旦。」
陸氏怒瞪著沈晚棠,見她仍是無動於衷,臟腑間那股橫衝直撞的火氣猛的衝上腦門兒,一怒之下用力的一拍桌子,朝沈晚棠怒聲呵斥:
「沈晚棠,你好大的膽子!」
陸氏話音落下,又抄起高腰花几上的花瓶,狠狠砸過去。
沈晚棠往後退了一步,堪堪避開。
「砰!」
價值連城的花瓶四分五裂。
昔日在她跟前低眉順眼,任她如何擺布也沒有任何怨言的沈晚棠,抬起頭目光堅定的看著她,語氣里透著涼意。
「祖母已經答應替我做主,婆母若是不信,自可派人去問壽安堂的人。」
「總之,我不會在謝府這座高牆深院裡再待下去了。」
陸氏一怔,冷眼看著沈晚棠:「你個殺千刀的,竟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陸氏言罷,抄起身旁另一隻茶盞就要砸過去,誰知方才半句話未說的謝清晏竟伸手將她攔下了。
陸氏見狀,柳眉倒豎,怒瞪著緊緊攥著她手腕的謝清晏,眼裡的情緒透著明顯的不滿與驚詫。
「你這是在做什麼?我是在替你收拾這個不懂規矩的賤婦!」
謝清晏張了張唇,許多話又堵在了喉嚨里,在這樣氣氛僵硬的暖閣里,始終默默沒有開口。
恰在此時,壽安堂的孔嬤嬤走進來傳話,將今日在壽安堂發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向陸氏和謝清晏稟報了。
孔嬤嬤的話說完,滿室落針可聞。
陸氏臉上大驚失色的看著孔嬤嬤,有些不相信剛才聽到的話,險些從椅子上滑倒下去。
謝清晏臉色亦是發白,整個人如雷劈般呆怔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向孔嬤嬤,細長的鳳眼顯露出一抹震驚。
沈晚棠見此情形,朝二人微微福了福身,慢慢的開口:
「婆母和夫君既已知曉此事,若沒旁的事,妾先退下了。」
謝清晏愣愣的看著沈晚棠掀開帘子離開了暖閣,好半晌才緩過神來。
陸氏在旁抬手拍著他的肩膀,撕心裂肺的喊了起來:
「殺千刀的,你祖母是不是老糊塗了,竟然答應她這種事。」
謝清晏恍若未聞,從暖閣里失魂落魄的走了出來,當行至長廊的台階時,腳下步子微微有些踉蹌,險些摔倒。
他頭頂以玉冠豎起的髮髻依舊沒有被扶正,臉色蒼白,神情略有憔悴。
直到微風卷著細碎的落葉直直拂過他的面頰,一種難以形容的涼意沁入他的肺腑,他這才從怔愣中回過神來。
他心裡頭一回對祖母生出一股怨怪來。她為什麼要說出以肝癰痊癒之日為期的話來。
分明他與晚棠之間還有挽留的餘地,他與她之間也從未走到徹底斷絕夫妻情分的地步,分明還有一線希望。
可為什麼祖母要說出這樣的話來。
晚棠屆時分明可以一不做二不休,只需要說明嫣會再次羞辱她,就能讓祖母做主,逼他不得不在和離書上簽字蓋印,如此他便會真的失去晚棠。
可明嫣變成如今驕縱蠻橫的性子,總歸是有緣由的,他不能一下子就改變她一直以來的性子。
祖母和晚棠這不是在為難他嗎?
謝清晏心裡頭忽生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來。
她們逼自己不顧念明嫣曾經救過自己的情分,連心裡頭對明嫣的那點憐惜也要連根拔起,半點不剩,有沒有想過明嫣在這世上同樣也是難過的。
謝清晏腳步虛浮,愣愣的朝主院走去。
秋日帶著涼氣的微風吹來,牽動他鬢間的發梢,他眨了眨眼,又看向周遭開得茂盛鮮艷的花卉。
眼下正是菊花旺盛的季節,香氣飄散滿院,沁人心脾。
謝清晏此刻卻意興闌珊,更生不出絲毫賞玩的興致。
他忽然停下腳步,負手站在廊下,又抬頭看向蔚藍天空上的朵朵白雲,細長的風眼裡滿是悵惘。
他忽然想起在揚州時,他與晚棠出門遊玩的情景,她那雙娟秀的杏眸曾用那般柔和的目光望著他,仿佛在她的眼中只剩下他唯一一個男子。
他和晚棠怎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他自問除了遠赴邊關三年,將她一人留在侯府里,讓她無夫君倚靠,孤零零一個人操持起侯府的後院外。
他似乎並未真正對不起她。
明嫣因害怕入府後不得下人恭敬,央求他直接搬走晚棠的嫁妝。
那時他猶豫了很久,可明嫣緊緊抱著他的手臂死活不願放手,一雙漾著水光的水眸楚楚可憐的看著他。
他總歸是心軟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此事確實是他做得不夠好。
可後來表哥不還是讓明嫣將嫁妝還給她了嗎?
她又何曾真正受了什麼委屈?
即便後來明嫣又做錯了事,也付出了她的代價,該是晚棠的東西也都一一還給她了。
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難不成就因為他與明嫣有著在邊關三年的情分?
她就要與他恩斷義絕、一別兩寬?
可他總歸是要納妾的,沒有明嫣也會有其他女子來填補後院。
即便他執意不願納妾,母親也會強行將女子塞到他的院裡。
這世道里,還有哪個男子不納妾?
除了表哥那樣超凡脫俗的男子,這世道里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晚棠還有什麼好難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