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踢到鐵板
厲時越站在塑膠跑道邊，黑色大衣下擺垂在皮鞋上方兩寸。
傅寒深單手抱著傅長安，另只手插在西褲口袋裡，脖頸挺得筆直。五分鐘前他還聲稱要用錢擺平這件事，看到厲時越肩頭那個四位數的家族徽記別針，喉結上下滑了兩回。
在江城做生意的，沒人認不出那枚用冷鍛白金打出來的鳶尾花標。
「厲總。」傅寒深把傅長安往懷裡提了提，「小孩子搶玩具擦破皮，沒必要動用三台防彈車。」
厲時越低頭看懷裡的小女孩。
暖暖把臉埋在他西裝領口，抽搭得肩膀發顫。她睫毛上糊著細黃沙，鼻尖蹭得通紅。
「擦破皮？」
厲時越抬手，拇指指腹在暖暖眼角下方蹭過，掌心攤開，上面粘著幾粒帶血漬的沙礫。
「暖暖右眼結膜充血。按照德英幼兒園的入園體檢檔案，她的視神經發育早於同齡人，視網膜有先天氣性水腫史，經不起外力刺激。」
厲時越抬手招了一下。
站在邁巴赫旁的黑衣特助周衡走上前，手裡拎著平板電腦和一份裝訂整齊的硬殼文件夾。
「傅總，按照海城侵權責任編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條，以及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特殊保護條例，我們將向法院申請對傅長安進行行為能力鑑定與心理矯治審查。」周衡語調平板，連換氣節奏都維持在同一個頻段，「另外，凌越法務部會以暖暖監護人的名義，向市教委發函撤銷傅氏集團今年對德英私立機構的所有捐資配額。相關違約金，我們按雙倍支付。」
傅寒深面頰側面的咬合肌凸出來一塊。
他是商人。雙倍賠償不是重點，重點是「凌越」兩個字。
傅氏集團眼下正在全力爭奪西區臨港能源站的開發權，評審團名單里排在首位的就是凌越海外投資部的執行理事。如果因為這件小事得罪厲時越，後期的融資槓桿全得塌掉。
「孩子不懂事，回去我會嚴加管教。」傅寒深壓著火氣，側身看向黎安然，「安然，長安是你親生的，他在學校什麼德行你不清楚？當著外人的面，非要把事情鬧得無法收場？」
黎安然站在兩步外，兩手插在米色風衣口袋裡。
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散，露出一雙清亮乾淨的眼睛。
「傅寒深，糾正兩點。」黎安然抽出一張濕紙巾，遞給厲時越，「第一，我簽字離職那天，已經不是傅氏的員工；第二，剛才在沙坑前，我給過他道歉的機會。是你教他『傅家最大』，也是你教他犯了錯只要扔支票就能了事。現在對方要跟你走司法程序，你拿支票去跟法官談。」
傅曉曉從後面跨出半步，伸手挽住傅寒深的臂彎。
她脖子上還貼著醫用敷料，臉色透著大病初癒的虛白。
「安然姐，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呢？」傅曉曉眼眶泛紅，聲音軟得能滴出水，「寒深哥是為了公司連軸轉了三天，連口熱湯都沒喝上。長安也是因為想媽媽才脾氣暴躁了點。都是一家人，何必讓厲總看笑話？再說了……厲總日理萬機，怎麼會插手這種小家庭的私事。」
她抬起眼，餘光往厲時越臉上瞟。
江城頂圈裡傳聞厲時越性情孤僻，三十出頭身邊連個女伴都沒有，常年深居簡出。傅曉曉今天頭一次近距離打量這個男人。挺拔的眉骨，薄削的嘴唇，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古董表連錶帶都磨出了啞光舊痕，比傅寒深整天換新的定製款高級太多。
厲時越連眼皮都沒抬，直接把她當成了操場上的一截木樁。
「走吧。」厲時越側頭對黎安然開口，「去醫院洗眼睛。」
「好。」
黎安然邁開步子，徑直從傅寒深身側擦過去。風衣的布料蹭過傅寒深的西裝衣袖，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沙沙聲。
傅長安突然在傅寒深懷裡撲騰起來，伸出小短腿去蹬黎安然的後腰。
「壞女人！你不准跟別的男人走！」他扯著破鑼嗓子嚎叫，口水星子噴在傅寒深的領口上，「你是我家的保姆！你得伺候我！」
黎安然腳步沒停。
厲時越抱著暖暖轉過身，身形微側，正好擋住了傅長安亂蹬的鞋底。
「周衡。」厲時越吩咐。
「在。」
「通知評審委員會，傅氏提交的那份『深海動力環』專利自查報告，延期核准。什麼時候等傅總把家風理順了，什麼時候再開標。」
傅寒深原本還算鎮定的面容在這一秒徹底裂開。
深海動力環是傅氏砸了兩個億研發的核心技術，是這次拿下臨港項目的唯一王牌。那份自查報告要是被壓兩個月，海外競標團隊就會轉頭去選新加坡的合作方！
「厲時越！」傅寒深往前追了兩步，「商場競爭各憑本事，你拿私事卡傅氏的審核，符合行業規矩嗎？」
邁巴赫的車門在這時候「砰」地合攏。
車窗升起，鍍膜玻璃將外面的喧囂隔絕得乾乾淨淨。引擎低鳴一聲，三輛車前後調頭，甩下一串灰白的尾氣，揚長而去。
操場邊只剩下急匆匆趕來的幼兒園園長，以及滿頭大汗的兩個帶班老師。
「傅總……這，厲先生那邊……」園長抖著手帕擦汗，話都不敢說周全。
傅寒深站在原地，手臂被傅長安撲騰得發酸。
懷裡的孩子還在瘋狂哭嚎，手腳並用拍打他的胸口：「爸爸打死他們！我要讓警察叔叔抓壞女人！曉曉姑姑你快幫我揍她！」
傅曉曉連忙湊上來，抬手撫摸傅長安的背：「長安乖，不哭不哭，曉曉姑姑給你買大飛機，咱們不要那個狠心的女人……」
她邊說邊往傅寒深臉上瞧。
傅寒深低頭看著兒子那張被慣得扭曲的小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蹭滿鞋印的定製襯衫。
以前黎安然在的時候，傅長安每天出門前穿戴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見到長輩都會乖乖問好。他這個當父親的，每天回到家只要坐在沙發上享受兒子的崇拜和妻子的溫湯。
才短短一個多星期。
怎麼就變成了眼前這副潑皮無賴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