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疼不疼？
殘雪覆住法源寺漫山梅林，百年老梅虬曲的枝椏上綴滿灼灼紅梅。
落瓣隨著料峭寒風簌簌飄墜，青石小徑積了薄薄一層碎雪，踩上去微有細碎的聲響。
姜雲晚借上香祈福的由頭，費盡口舌才掙得半日出府的機會，春兒留在廊下望風，她獨自一人踏入這片梅林。
踩著薄雪轉過山石，便見那道清瘦頎長的身影正立在樹下。
陸時卿穿了一身石青色細褶直裰，斗篷也是素麵的，沒有半分京中勛貴子弟慣用的裘皮軟緞。
山風卷著雪沫撲在他肩頭，他卻像是渾然不覺，只靜靜仰頭看著枝頭一簇在風雪中綻開的紅梅。
「陸公子……」
聽見極輕的呼喚聲，陸時卿猛地回過身。
在看清姜雲晚的那一瞬間，他原本微蹙的眉宇徹底舒展，眼底瞬間漾起毫無保留的歡喜與溫柔，像極了初春解凍的溪水。
他本能地往前邁了半步想迎她，可腳尖堪堪落地，又生生克制地收了回去，規規矩矩地停在三步之外的合禮之距。
陸時卿溫柔地注視著姜雲晚，目光輕得像是一片落梅，連聲音都壓得低軟，生怕驚擾了這冷風裡的雪沫：
「姜姑娘，山風冷硬，積雪難行，你的衣衫有些單薄了，可有凍著？」
昨日他遣媒人登門，三十六抬聘禮被國公府肆意丟在陰冷穿堂，媒人被當眾驅趕，這件事早已傳遍半個汴京。
不少同僚私下拿他當做笑柄，笑寒門小子痴心妄想攀國公府高枝。
可陸時卿眉眼間不見憤懣屈辱，亦無自卑難堪。
他只注意到姜雲晚蒼白的唇色，從懷裡摸出一隻裹著厚棉布的銅手爐，動作極自然地放在兩人之間的平整青石上，甚至還細心地墊了一張乾淨的素帕隔去石面殘雪。
「先暖暖手，上面乾淨。」
姜雲晚看著那隻嶄新的銅手爐，眼底划過一絲極淺的暗芒。
陸時卿很好，風光霽月，溫柔克制，乾淨得像是不染纖塵。
可在這吃人的世道里，「好」是換不來生路的。
她今天冒死遞信赴約，不是來敘舊情，而是為了自己能活下去。
「陸公子。」姜雲晚微垂下眼帘，聲音適度地放輕放軟，有些自責：
「是我心急，信里催得重了些，春兒把昨日府門前的事都告訴我了，都是我出身低賤，又思慮不周，連累你受這般奇恥大辱……」
說著，姜雲晚微微側過身，似是不堪受辱般抬袖拭淚。
寬大的素色衣袖順勢滑下一寸，露出了皓腕上那道極刺目的青紫淤痕。
那是昨日姜玉容為了探究月牙疤掐出來的。
示弱是真，傷也是真。
可她瞞下了嫡母要將她賣給趙尚書為妾的絕路，更瞞下了山洞裡與裴照野求生的荒唐。
她是在用自己真實的傷痕，把陸時卿逼上懸崖，去賭他能不能做自己的浮木。
拿他的純粹當做逃生的跳板，未免太卑劣。
姜雲晚在心底極低地自嘲，可指甲卻死死掐進掌心。
可她沒有別的路。
在這吃人的深宅里，若不自私，就只能被吞得骨頭都不剩。
「你的手……」陸時卿的聲音猛地變了，那雙溫柔的眸子驟然緊縮。
他眼底翻湧起難以形容的劇痛與心疼，腳下一步就踏了出去，手掌幾乎就要觸碰到她的衣袖。
然而，在距離她的手腕僅僅半寸的地方，世俗的規矩與深入骨髓的克制，如同一道無形的鐵鎖，讓他的手硬生生懸在了半空。
男女大防，他若碰了，便是不敬。
他不能趁人之危，更不能毀她半分名節。
「疼不疼？」他放輕了聲音，眼尾甚至有些發紅，那語氣里的自責幾乎要溢出來，「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是我太急了……」
「我只想著儘快名正言順迎你，卻忘了你身在內宅，那些惡僕勢利，定會將氣撒在你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口翻湧的酸澀與戾氣，沒有一句對國公府的怨尤，反而以極沉靜溫柔的力量安撫著她：
「姜姑娘，莫說喪氣話，你從來都不低賤，在我心裡，你如這寒梅一般清貴。」
「何況聘禮被退，丟的是我的臉面，與你何干？我若連這點世俗的風雨都擋不住，有何資格求娶你？」
他看著她，眼神溫柔卻異常堅定，帶著洞悉局勢的通透與智謀：
「國公府勢大，若在京中硬碰，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僅救不了你，反倒會將你逼入絕境。但你信我，我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摺疊整齊的素帕信封，極規矩地擱在手爐旁：
「這是京郊三十畝良田的地契，和城南一處小院的房契，官府的文書上，已落了你的名諱。」
見姜雲晚怔住，陸時卿唇角勉力彎起一抹讓她安心的淺笑：「我會尋品性正直的同僚為我作保，懇請御史依禮法為我上書求親。」
「我曾經許諾，這一生只娶你一人，此話，永世不作廢，只是……還請給我一點時間。」
他頓了頓，目光無比純粹，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虔誠，注視著姜雲晚：「若是……」
「若是將來姑娘有了更好的去處，這些田產房契，你且收著防身。」
「只要在官府過了印，便是姑娘的私產，我只想讓你知道，在這偌大的京城裡，你是有退路的，不是只能任人揉碎。」
漫天紅梅簌簌飄落，落在二人肩頭。
姜雲晚定定地看著青石上的信封與手爐。
冬日的風那麼冷，可那手爐散出的熱氣，卻像是一根燒紅的細針，狠狠扎在她心尖上。
這個男人規矩到了骨子裡，連碰她一下都覺得冒犯。
可他也通透勇敢到了骨子裡，他知道前路有多難，卻願在禮法與懸殊之間，把自己的仕途，家底，都毫無保留地掏出來做她的退路。
不是心動。
這一刻，胸腔里翻湧的是極度的震顫與感激，以及如潮水般的愧疚。
她是在算計他，可他卻拿命來護她。
「時卿……」
姜雲晚忍不住喚了他的名字，卻在下一刻，耳畔突兀地掠過一聲極輕的哂笑。
那笑聲極冷，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蔑，像是一根冰刺，瞬間扎進她的骨髓。
太熟悉了。
姜雲晚渾身一震，整個人如墜冰窟，幾乎是出於本能的警惕，猛地抬頭朝那高處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