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盯著她的唇
水榭重檐，迴廊曲折。
風吹過垂下的簾幔，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極力睜大眼睛環視一周，雕欄畫棟間空空蕩蕩，目力所及之處，根本沒有半個人影。
方才那聲冷笑，倒像是一場青天白日下的錯覺。
「姜姑娘？」
身側傳來陸時卿關切的溫和嗓音，打斷了她緊繃的神經，「怎麼了，臉色這般發白？」
姜雲晚這才發覺自己背脊已滲出一層冷汗。
她迅速斂下眼底的驚惶，深深吸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無事，只是方才有些恍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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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公子……」姜雲晚指尖發著顫，自袖中摸出了那方藏在心口的素帕。
雪白的細絹上，兩朵並蒂蓮在油燈下繡得極其細密。
她是想把這個給他做信物，徹底將兩人綁在一處，逼他帶自己走，可如今看來倒是有些多此一舉了。
但現下她還是想要送出去，讓陸時卿知曉她的心意。
她把帕子往前遞了遞：「這帕子是我親手繡的，贈與你。」
那方帕子橫亘在兩人之間，幽香浮動，象徵著私定終身的決絕。
陸時卿看著那方帕子，呼吸驟然停滯。
他的目光落在帕角那對交頸的並蒂蓮上，眼底瞬間翻湧起難以自抑的熾熱與歡喜，甚至激動得指尖微微發顫。
他怎會不想要？他日夜懸心，求的不過就是眼前這個姑娘的一點真心。
可僅僅過了兩息，陸時卿眼底的痴迷便被一種極致的克制與清明所取代。
他咬了咬牙關，竟把雙手猛地負到了身後，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方帕子上移開。
「姜姑娘……萬萬不可。」
陸時卿的聲音低啞得近乎哽咽，卻一字一頓，重逾千斤：「私相授受，是毀姑娘清白的名目。」
「如今國公府上下盯著你，若有惡僕搜檢姑娘的行囊，或是搜了在下的身，這方帕子便會成了置姑娘於死地的鐵證。」
他看著她，眼裡滿是不舍與極致的珍重，輕聲解釋道：「我要娶你，便必須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迎你進門。」
「在禮成之前，我絕不能教旁人污了你半點清名，更捨不得讓你擔一丁點粉身碎骨的風險。」
他是天下間最想擁有這方帕子的人，卻也是天下間為了護她名節，寧可克制住所有貪念的人。
姜雲晚僵在原地，手中的帕子像是滾燙的炭火，灼得她心口劇痛。
這個男人連碰她一下都覺得是唐突，把她的名節與性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她藏在陰暗裡的算計，在陸時卿這般明澈溫柔的深情面前，顯得何其殘忍。
「陸公子，你何苦待我這般好……」姜雲晚喃喃開口。
就在這時，梅林外突然響起兩聲極急促的鳥鳴。
姜雲晚知道這是春兒的暗號，國公府的下人應是遲遲不見姜雲晚尋過來了！
陸時卿臉色微微一斂，卻沒有絲毫慌亂。
他快步上前，利落地將青石上的信封收回袖中，同時拿起那隻滾燙的手爐，動作輕柔卻堅定地塞進了姜雲晚寬大的斗篷陰影里。
兩人的指尖在雪風中有一瞬極輕的相觸，陸時卿便如觸電般迅速收回了手，耳根泛紅。
「拿著暖身子。」
他站在風雪裡，深深看著她，唇角重新漾起那抹令人安心的溫和笑意，眉目清雋而堅定。
「別怕，從西側小道回去，避開他們。萬事有我，你無需憂心。」
姜雲晚抱著懷裡沉甸甸的手爐，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影迅速消融在茫茫風雪之中。
風雪漸急，紅梅搖落。
陸時卿獨自立在樹下，一直凝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直到那淺淺的腳印徹底被新雪掩埋。
他緩緩伸出手，接住了一瓣飄落的紅梅，極輕極溫柔地將它攏入掌心，貼在胸口。
那雙溫軟的眸子裡，隱隱浮現出一抹破釜沉舟的決然。
他全然不知，不遠處高聳的梅亭之內，玄色錦袍的男人憑欄而立，將梅林間發生的一幕幕，盡數收入眼底。
裴照野指尖摩挲腰間狼頭令，沉水香混著梅香漫在風裡。
他看得一清二楚，姜雲晚半分真苦難，半分刻意示弱，也看得明白，陸時卿那一份不帶絲毫算計的滾燙真心。
「陸時卿的確痴心，可惜，他接不住姜雲晚身上這盤局。」
姜雲晚辭別陸時卿，沒有立刻隨下人回府，借著還要禮佛的說辭，獨自走進大雄寶殿。
殿內香菸繚繞，燭火明明滅滅，梵音低低迴響。
她跪在蒲團之上，垂眸叩拜。
心中不求姻緣，不求富貴，只求能夠平安脫身，遠離國公府的算計，躲開裴照野布下的羅網。
她俯身拜下。
就在此時，一道玄色衣袍的影子，落在身側的青磚地面。
有人在她身側的另一個蒲團，屈膝跪下。
檀香瀰漫，兩個人對著同一尊佛像，先後俯首。
沒有盟誓，沒有紅繩，可並肩跪拜這一幕，莫名生出一種荒誕的如同禮敬天地的錯覺。
姜雲晚渾身血液幾乎一滯。
那股熟悉冷冽的沉水香氣，鑽入門鼻。
是裴照野。
她迅速拜完起身，心口狂跳。
姜雲晚強壓下骨子裡的驚惶，不斷提醒自己。
三年前山洞之中，他雙目受創目不能視，他不知曉自己的容貌，只要自己不亂方寸，他便不能完全確定她就是當年的女子。
她側身便要退讓離開。
「姜四小姐，好巧。」
裴照野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在梵音繚繞大殿裡格外清晰。
姜雲晚指尖微攥，斂衽淺淺一禮：「見過侯爺。」
「那日國公府赴宴，闔府人都上前迎我，唯獨四姑娘急急避走迴廊。」
「那般惹眼，我想不在意都難。」裴照野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聽不出喜怒。
姜雲晚垂著眼睫，從容找說辭：「那日驟然身子不適，倉促離開，失禮之處，還望侯爺海涵。」
說完，她便打算就此告退，儘快遠離此人。
「既遇上了，何必急著走。」裴照野抬手，示意一旁隨侍的僧仆，「上茶。」
一杯熱茶很快奉到面前。
裴照野目光掠過她的唇，她方才在梅林與陸時卿長久交談，寒風吹過，唇瓣確實幹澀起皮。
他話語平平，內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看四小姐唇色乾燥，喝杯熱茶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