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女貼身之物，求侯爺還給我
姜雲晚心中警鈴大作，脊背繃得筆直，執意推辭：「多謝侯爺好意，只是天色將晚，民女不敢叨擾，還要早些回府向長輩復命。」
她垂著長睫，側身想要從側旁繞開。
恰在此時，一名奉茶的小沙彌低頭迎面走過，腳下似是不經意地一絆，手中的托盤直直朝她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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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雲晚猝不及防，避讓間衣袖狠狠帶翻了托盤上的茶盞。
哐當！
青瓷茶盞驟然傾覆，滾燙的茶水橫流四溢，大半熱茶不偏不倚，盡數潑濺在了裴照野身前的墨色錦袍上。
姜雲晚心頭狠狠一顫。
那小沙彌早已嚇得跪地發抖，可眼下容不得她細想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暗算，茶水已迅速在男人尊貴的袍角上暈開大片深痕。
「侯爺恕罪！」她指尖發涼，下意識探入袖袋摸索手帕，想要替他拭去水漬。
然而，慌亂間扯出來的，竟是一抹刺目的素白。
那是方才在梅林里，未能送給陸時卿的那一方並蒂蓮繡帕。
陸時卿為護她的清白閨譽，恪守君子之禮，紅著臉婉拒了，她倉促收回，隨手塞在袖口最外層。
待看清手中之物，姜雲晚指尖猛地一縮，便要往回藏。
可一隻骨節分明帶著常年握刀薄繭的手已搶先一步，穩穩攥住了帕子的另一角。
兩方力道驟然相扯。
那方纖薄柔軟的絲帕瞬間被繃得筆直，帕面上兩朵依偎纏繞含苞待放的並蒂蓮，在昏黃明滅的香火微光下，無所遁形。
殿內靜得針落可聞。
裴照野緩緩抬眼，漆黑深邃的眸子如同不見底的古潭，將她死死鎖住。
「姜四小姐潑了本侯一身滾水，如今連一方擦拭的帕子，也這般捨不得？」
他的嗓音壓得極低，聽不出喜怒，卻帶著無形的千鈞重壓。
姜雲晚呼吸窒住，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拼命往回扯。
「侯爺折煞民女了。此帕針腳粗陋用料下乘，恐污了侯爺的千金之軀。」
「侯爺若要擦拭，民女這就去尋寺中僧人換乾淨布巾……」
這句話，如同一星火苗，驟然點燃了裴照野壓在心底深處近乎瘋漲的暴戾與不甘。
方才在倚梅閣的高亭之上，他居高臨下，將一切盡收眼底。
她是如何機關算盡伏低做小，捧著這方帕子去求陸時卿的庇護，而陸時卿又是如何滿心滿眼皆是她，寧可克制隱忍，也要死死護住她的清白名譽。
那一副郎情妾意兩心相托的模樣，當真刺眼得很。
憑什麼？
三年前在絕境雪洞裡，寒風呼嘯。
他雙目因傷失明，瀕死之際，是誰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地喚他「夫君」，是誰用溫熱的掌心一寸寸焐暖他的殘命？
那時他眼前只有無邊無際的漆黑，根本不知她是何等身份，更不知她容貌妍丑。
可他卻早已在心頭泣血暗誓，不管她是何出身，生得怎樣醜陋粗鄙，待他活著走出風雪重見天日，他定要八抬大轎，捧著一顆真心求娶她為唯一正室。
可當他傷勢見好之時，那滿口甜言蜜語的女人卻逃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場虛妄的大夢！
如今他翻遍京華，終於找到了她。
昔日那個在絕境中對他溫軟至極的姑娘，的確生得一副顛倒眾生的好相貌。
可偏偏生得這樣美，心卻這樣狠！
當年雪洞裡的盟誓，她竟能面不改色地收回，轉頭拿去換取別的男人的憐惜與救贖。
她機關算盡，千挑萬選，偏挑中了那官微言輕的陸時傾！
妄想抹去那段荒唐舊事，乾乾淨淨若無其事地做陸時傾的妻子！
簡直痴人說夢！！
妒火與被玩弄的屈辱在胸腔肆虐衝撞，裴照野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
他非但沒松，反而順著帕子往前遞了半寸，逼得姜雲晚不得不後撤。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極慢又極冷地吐出一句：「針腳拙劣？我看倒未必。」
「這交頸並蒂的紋樣繡得這般傳神……莫非，是本要送給心上人的？」
姜雲晚面色慘白如紙，唇瓣顫抖著，連一句辯解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她所有的隱秘與算計，仿佛在這雙利刃般的黑眸前被剝得精光。
見她嚇得面無血色，裴照野心頭卻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刺痛。
他不願此刻就將這頭受驚的小鹿逼入絕境，眼底的陰鷙忽而斂去，換上副似笑非笑的從容。
「方才在梅林，本侯偶遇了陸校書。」
裴照野語調悠然，仿佛在閒話家常，「前幾日國公府角門處，陸家那幾抬寒酸得不成樣子的聘禮，本侯也湊巧見過。」
姜雲晚抬起泛紅的眸子，心跳如擂鼓，強自鎮定：「……侯爺究竟是何意？」
「本侯是覺得，四小姐雖是庶出，卻蘭心蕙質，陸時卿亦是正人君子，你們二人，倒真是一樁難得的良緣。」
裴照野微微俯身，氣息近在咫尺，語氣里竟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成全之意。
「陸家勢微，國公府嫌陸時卿貧賤，不肯下嫁，可若是姜小姐肯開口，本侯倒不介意出面，替你們二人從中保個媒。」
姜雲晚呼吸一滯，全然摸不透眼前這個男人的心思。
位極人臣的鎮北侯若肯保媒，陸時卿的前程，國公府的刁難，都將迎刃而解。
她求了半生的安穩，唾手可得。
可下一刻，男人低沉喑啞的聲音再度響起，打碎了她的幻想。
「不過，本侯向來不做虧本的買賣，替你周旋這樁親事，本侯得收點利錢。」
姜雲晚一怔：「什麼？」
刺啦……
一聲微不可察的錦帛摩擦聲。
裴照野腕骨輕巧一翻，力道不容抗拒，那方被緊緊攥著的並蒂蓮帕子，瞬間脫離了姜雲晚的掌心。
微涼的指尖擦過她的指腹，留下一陣戰慄感。
帕子落入了他的大掌之中。
裴照野慢條斯理地將繡帕疊起，視線落在那成雙成對的並蒂蓮上，眼底划過深不見底的暗色。
「這抵押的利息，便算它了。」
「侯爺！」
姜雲晚腦中轟然作響，整個人徹底慌了，顧不得尊卑規矩猛上前一步，急急伸手去奪。
「不可！那是小女的貼身之物，求侯爺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