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粗糲與細膩
國公夫人指著她，面色鐵青，眼神陰鷙得幾乎要滴出毒來。
「內宅之事一向由我打理，你父親前朝萬機，豈由得你拿這等後宅私事去驚擾？我心意已決，容不得你置喙！」
她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面無血色的少女，聲音壓得極低，滿是威脅。
「給你幾日思量的時間，自己好好想清楚，你若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就莫要怪母親心狠了！」
碎瓷片陷進了掌心，帶出細微的刺痛。
姜雲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著地面站起來，又是怎麼一步一步退出榮安堂的。
外頭的夜風呼嘯著卷過迴廊，吹散了身上的滾燙茶氣，只剩下刺骨的冰涼。
直到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反手將門閂死，徹底隔絕了外面所有耳目，姜雲晚一直死死緊繃的脊背才驟然垮了下來。
她脫力般扶著桌沿慢慢滑坐在凳上，整個人伏在冰冷的桌面，劇烈地喘息著。
眼底所有偽裝的溫順與麻木盡數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惶然與焦灼。
死局。
這分明是一場催命的死局！
前有嫡母步步緊逼，要把她塞給那個年過半百在後宅虐死過數任姬妾的趙尚書，後有裴照野這尊閻王捏著她私相授受的把柄，懸在她的頭頂。
想到裴照野，姜雲晚咬了咬牙。
裴照野拿走那方帕子，究竟想要什麼？
他之前在寶殿裡說，可以出面為她和陸時卿保媒。
那句話到底是戲謔試探，還是另一個萬劫不復的陷阱？
若是她真的信了，他會不會轉頭就把那方繡帕摔在陸時卿臉上，告訴他，這個他拼盡全力想要以正妻之禮迎娶的女子，背地裡早就與他人私相授受？
她不敢想那個畫面。
陸時卿那樣乾淨赤誠骨子裡滿是光風霽月的君子，若是看見那一幕，該有多痛，又該有多噁心她？
心口密密麻麻的愧疚翻湧上來，混雜著對未知的滅頂恐懼。
她原本只是想在後宅活下去，想掙脫被隨意發賣做妾的命運，所以步步為營處處算計。
可如今，她好像親手扯動了一根引線，把所有人都拖進了吃人的泥沼里。
「為何都不願放過我……」
姜雲晚死死咬著泛白的下唇，咸澀的血腥味蔓延開來。
她沒有時間退縮了。
無論裴照野是惡鬼還是活佛，她都必須在那頂送去尚書府的妾室小轎臨門之前，把裴照野手裡的籌碼，變成自己破局的刀！
與此同時，鎮北侯府。
寒風呼嘯，將窗欞吹得微微作響，內室里地龍燒得極暖，驅散了沿途帶來的凜冽寒氣。
裴照野遣退了所有近侍，偌大的屋內只余他一人。
他未褪下那身染著風雪的玄黑勁裝，獨自坐在案前，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探入衣襟內側，從貼近心口的暗袋裡，捏出了那方薄如蟬翼的素色軟帕。
昏黃的燭火下，帕面上那一雙並蒂蓮繡的細密柔軟，繡線交織，藏著閨閣女子最隱秘最赤誠的心意。
本該是贈給如意郎君的定情信物。
裴照野垂著眼，指腹覆在交纏的蓮瓣上，指尖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漫不經心地蹭過那柔軟嬌嫩的絲絹。
粗糲與細膩，摩擦出極輕的沙沙聲。
今日梅林里的一幕幕，在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割裂回放。
她對著陸時卿垂淚示弱，半褪衣袖露出腕間的傷痕。
而向來克己守禮的陸時卿，小心翼翼地護著她，甚至恨不得將自己的身家性命盡數捧到她面前。
而後，她便拿出了這方帕子，眼底含著他從未見過的光彩，期許著交付給另一個男人。
想到這裡，裴照野眼底的戾氣便層層疊疊地翻湧上來，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泛著刺骨的冰涼與酸澀。
三年前，陰暗逼仄的雪洞之中。
那是無邊無際的嚴寒與絕望，重傷瀕死的他連呼吸都在溢血。
是那雙溫熱柔軟的手，不知疲倦地覆在他冰冷的面頰上，是用帶著哭腔卻無比堅韌的聲音，一口一口將融化的雪水渡進他的唇齒之間。
他在昏死與清醒的邊緣，聽著她喚他，聽著她許諾同生共死。
他憑著那縷近乎執念的溫熱，從閻王殿裡生生爬了出來，在屍山血海的北境搏命三年，只為了有朝一日，能風風光光地回來找她。
可他千辛萬苦尋到的人卻轉過身，將同樣的眼淚，同樣的軟弱，精心算計著，去投奔另一個男人。
「呵。」
裴照野喉間溢出一聲極低極沉的輕笑。
笑聲在空曠的室內迴蕩，一片令人膽寒的森冷。
他將那方繡帕湊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氣。
極淡的冷梅香，混著她身上那股似有若無烙印在他骨髓深處的氣息，侵占了他的神智。
「想嫁陸時卿？」
裴照野低聲自語，漆黑如墨的鳳眸死死鎖著帕上的並蒂蓮，眼底翻滾著近乎病態的占有與殘忍。
「姜雲晚，你問過我，答應了麼？」
他不會去定國公府揭發她。
那樣太乾脆，太便宜她了。
他要看著她機關算盡，看著她進退兩難，看著她心心念念想要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是如何一點一點，變成鏡花水月。
她想要安穩？想要徹底把自己撇乾淨？
那他便要折碎她的脊樑，讓她親眼看清楚！
她的命，她的退路，她整個人，如今究竟攥在誰的手心裡！
裴照野面無表情地收攏掌心，將那方帕子整齊地疊好，重新妥帖慎重地收回了胸口的暗袋最深處，緊緊貼著自己的皮肉。
「來人。」他冷聲開口。
守在門外的貼身侍衛應聲推門而入，單膝跪地：「侯爺。」
「盯緊陸時卿。」
裴照野眸光微側，語氣平淡得沒有起伏。
「他的一舉一動，哪怕是多說了一句話，盡數報給我。」
「是！」侍衛領命，如殘影般悄無聲息地退入風雪中。
屋內重歸死寂，唯有炭火偶爾爆開一聲輕響。
裴照野側目望向窗外濃重如墨的夜色，目光穿透漫天飛雪，遙遙落向了汴京城內定國公府的方向，眸底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