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京城，一處簡樸而清雅的宅院內。
陸時卿方才從一位至交好友的府中告辭歸來，外袍上還沾染著未融的落雪。
他甚至顧不上拂去寒氣，剛進書房便急步走到案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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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長的手指攤開，掌心裡靜靜躺著那片在法源寺梅林里接住的紅梅瓣，花瓣邊緣已經微微有些風乾蜷縮。
他凝視良久，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將花瓣極為珍視地夾進了一卷常讀的經卷之中。
沒有半分停歇，陸時卿迅速鋪開宣紙，研磨提筆。
他要寫信給一位素來剛正不阿在朝中極具清名的御史長輩。
筆鋒懸在半空，陸時卿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白日裡姜雲晚挽起衣袖時，腕間那道觸目驚心的青紫勒痕。
瞬間，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撞了下，悶痛難當。
他在定國公府見多了高門後宅的陰私手段，自然明白一個無依無靠的庶女，在那樣虎狼環伺的府邸里過的是什麼日子。
她眼裡噙著淚，卻還要強顏歡笑，她身上帶著傷，卻寧願自己咬牙抗下一切，也不肯讓他沾染半點是非。
她那般隱忍，甚至為了成全他的前程，將苦痛都咽下去。
陸時卿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從未有過的決絕。
筆尖重重落於紙上，字字懇切。
他在信中毫無保留地陳明自己求娶姜氏女的心意，又極其委婉卻字字誅心地道出了定國公府內宅苛待勢重壓人之事，懇請老御史屆時能在聖前或定國公面前，出面為他作保成全。
寫完最後一筆，陸時卿又從懷中取出一個通體溫潤的白玉瓷瓶。
那是千金難求的宮廷生肌雪玉膏。
他將瓷瓶喚來最信任的長隨，低聲細細叮囑：「去尋個最穩妥的由頭，務必避開大夫人的耳目，悄悄將這藥送進晚香苑，親手交到四姑娘手裡。」
「公子放心，小的這就去辦。」長隨接過藥瓶，匆匆退下。
屋子裡靜了下來。
陸時卿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夜雪，清俊的眉宇間雖有疲倦，眼底卻是堅定溫和的光芒。
可不知為何，在那片堅定之下，隱隱翻湧上一絲不安。
他隱隱覺得，那個單薄脆弱的少女身上，正死死壓著張他看不清全貌的驚天大網。
「雲晚……」
陸時卿低低念著這個名字，手指不自覺地在案几上收緊。
他不知道那張網究竟是什麼，他只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再拖延下去。
他多耽擱一日，她在那個吃人的國公府里，便多一分被生吞活剝的危險。
夜色愈濃，風雪未歇。
國公府深閨里的絕望算計，侯府陰影下的偏執戾氣，民宅書案前的赤誠真心。
三方心思，各自沉浮。
在這濃稠如墨的汴京風雪夜裡，無聲地撞擊在一起，將那張名為命運的羅網，越收越緊。
兩日後，晚香苑。
陸時卿托人送藥的暗線，在離開陸宅不過半條街的深巷裡，便被人無聲截下了。
長隨懷裡的白玉瓷瓶被悄然抽走，不過轉瞬之間，又被原樣塞回了一隻外形分量分毫不差的白玉瓶。
整個過程快得像是一陣風拂過，長隨甚至毫無察覺。
只當是自己緊張過度腳下打了個踉蹌，擦了擦冷汗，便急匆匆按原計劃將藥送進了國公府。
……
天色擦黑時，那隻白玉小瓶終於輾轉避開各房耳目，穩穩落在了姜雲晚的手心裡。
送藥的婆子收了碎銀，只低聲留下一句「陸公子托人送進來的，讓姑娘萬事寬心」，便匆匆退了出去。
姜雲晚握住瓷瓶，冰涼多日的指尖終於有了一絲微顫的溫度。
這兩日，國公夫人雖然只撂下一句「容你思量幾日」，並未立刻派人押她上轎，可晚香苑外暗中增加的粗使婆子，以及剋扣下去的例銀炭火，無一不在無聲地勒緊她的脖頸。
在這四面楚歌的死局裡，這隻帶著體溫的藥瓶，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微光。
她走到妝檯前，撥亮了昏暗的油燈。
瓷瓶通體瑩白，觸手生溫，確實是名貴藥膏才有的質地。
姜雲晚小心翼翼地拔開軟木塞，挑了淡青色的藥膏在指尖，輕輕抹上腕間那道潰紅未愈的傷口上。
藥膏極涼，覆上去的瞬間，火燒火燎的痛意驟然消退了大半，帶來奇異的麻癢。
然而下一刻，姜雲晚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一股淡淡的卻侵略性極強的冷香，順著手腕的溫熱蒸騰而起，鑽入了她的鼻息。
那不是尋常生肌膏該有的微苦草藥味。
這味道像是埋在深雪之下寸寸凍結的冷梅，又混著絲極具辨識度的龍腦沉水香。
幽微，霸道，像是一張看不見的網，順著皮膚的毛孔，絲絲縷縷沁入她的血肉。
姜雲晚的呼吸驟然屏住，心臟在胸膛里瘋狂狂跳起來。
這味道……
太熟悉了。
在法源寺大殿，那個將她逼至絕境，從她手中奪走繡帕的男人，身上浸透的便是這股冷香！
姜雲晚的手猛地一抖，指間的白玉瓷瓶險些滑落在地。
她死死攥住瓶身，低頭看著腕間那抹已經化開滲入肌理的青色藥膏，只覺得整條手臂的皮膚像是被火灼燒一般發燙。
這絕對不是陸時卿送來的藥！
或者說……陸時卿的藥，早就被替換了。
裴照野不僅扣下了信物，甚至連陸時卿遞向她的唯一的援手，也被他換成了自己的骨肉皮血。
他用這種方式無聲地昭告她：你以為的救贖，我隨時可以踩在腳底。
你塗在我給的藥，受著我的恩，卻還妄想著投奔別人？
寒意瞬間從骨髓深處蔓延至四肢百骸。
姜雲晚抬手死死捂住手腕，拼了命地想把那股香味擦掉。
可那冷梅般的沉水香早已融進傷口，洗不脫，抹不掉，如影隨形。
她抬起頭，看向銅鏡中臉色慘白的自己。
看來留給她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她必須在那位趙尚書登門定下名分之前，也必須在陸時卿傻傻撞上裴照野的刀口之前，主動去見那個瘋子一面。
哪怕是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