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說,他該不該死?
耳畔低沉戲謔的氣音尚未散去,院外便已傳來了細碎而急促的腳步聲。
來的人正是姜玉容。
上次在宴席沒能讓姜雲晚出醜,反倒讓自己成了貴女圈裡的笑柄,她早已對姜雲晚恨之入骨。
母親嚴厲警告過她未出閣的姑娘家避嫌莫來,可那股子扭曲的嫉恨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
她太想親眼看著平日裡清高冷傲的姜雲晚,是如何被趙敬德那個噁心下作的老男人按在身下狠狠磋磨撕碎尊嚴的!
方才那踹門的巨響隔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姜玉容心頭狂跳,只當是趙敬德猴急動了粗,興奮得連丫鬟都甩在身後,提著裙擺就急急忙忙沖了過來。
「四妹妹,你怎鬧出這般大的動……」
她臉上幸災樂禍的尖酸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一隻腳剛跨過斷裂的門檻,整個人便如同被雷劈中般,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滿地狼藉,鮮血淋漓。
位高權重的正三品工部尚書趙敬德,正像條被碾碎了爪子的死狗般趴在地上痛苦抽搐,滿臉冷汗與鼻涕橫流。
而在那片狼藉之上,一襲玄色墨蟒勁裝的挺拔身影逆光而立。
男人眉骨深邃冷硬,腰懸烏金繡春刀,通身瀰漫著令人窒息的修羅戾氣。
「……侯爺?!」
姜玉容徹底懵了,腦子裡嗡的一聲,驚駭之下脫口質問。
「侯爺……侯爺怎會在此?這可是定國公府的後院內宅……」
裴照野緩緩直起身。
「本侯為何在此?」
他甚至未曾全轉過頭,只是漫不經心地側過那張輪廓如刀刻般凌厲的側臉,狹長的鳳眸半闔,眼底淬著的寒芒如無形利刃,直直刺向門口面無血色的少女。
男人喉間溢出聲極淡的冷嗤,語調微揚,卻透著令人骨髓發寒的狂妄與威壓。
「聖上欽賜金令,莫說這京城深宅,便是大內皇宮三十六殿,本侯亦是來去自如。
怎麼,偏你這定國公府門檻鑲了金,比金鑾殿還要金貴,本侯來都來不得了?」
姜玉容被這撲面而來的煞氣震得雙腿發軟,竟連退兩步,險些當場癱坐在地,喉嚨像被鐵鉗死死掐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然而下一瞬間,姜玉容的瞳孔卻驟然收縮,死死盯住了裴照野身後的陰影處。
姜雲晚就縮在牆角。
她身上嚴嚴實實地裹著的,竟然是裴照野貼身的那件玄狐大氅!
那件象徵著滔天權勢連皇子宗親都輕易碰不得的大氅,此刻就像是宣告所屬權的鐵甲,將姜雲晚密不透風地護在男人的氣息之下。
姜雲晚眼尾微紅,髮絲微亂,那副被頂級權貴完完全全庇護在羽翼下的模樣,狠狠刺痛了姜玉容的眼。
憑什麼?!
這個低賤的庶女,今夜本該被趙敬德那個骯髒老頭剝皮拆骨萬劫不復,憑什麼一轉眼,竟能披上當朝最年輕最有權勢的活閻羅的衣裳?!
滔天的嫉恨與震驚幾乎要將姜玉容的理智燒成灰燼,她死死摳著掌心,嫉妒得雙眼充血。
就在此時,院外一陣嘈雜的腳步聲與丫鬟婆子的簇擁聲終於趕到。
「玉容!你這丫頭怎麼跑這兒來了……」
國公夫人帶著一眾心腹婆子急匆匆邁入院門,嘴裡的話在看清屋內的慘狀時戛然而止。
她先是看見了手掌血肉模糊的趙敬德,心頭猛地一沉,隨即又撞上了裴照野那雙幽冷嗜血的眼眸。
但國公夫人到底是內宅浸淫多年的婦人,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臉色難看至極,端起長輩與超品夫人的架子厲聲道:
「裴侯爺!這裡是定國公府的後宅內院,內宅私事,縱使侯爺位高權重手眼通天,也該知道男女有別內外有分!」
「趙大人乃朝廷命官,如今重傷在此,侯爺擅闖私宅動用私刑,莫非眼裡真就沒有半點朝廷王法了嗎?!」
一番話扣下大帽,企圖借著「國公府私事」與「王法」壓住裴照野。
然而,裴照野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反倒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向了大氅下縮著的姜雲晚。
兩人的視線在寒風中無聲交匯。
姜雲晚眼底的驚懼已然散盡,唯余沉靜的冷冽,仿佛在無聲地向他遞著刀子。
而裴照野鳳眸微眯,眼底掠過一絲棋逢對手般的戲謔。
收回視線。
裴照野這才斜睨向臉色鐵青的國公夫人,那眼神,就像在看路邊一隻不知死活亂吠的野犬。
「王法?」
「憑你一個內宅婦人,還不配同本侯談王法。」
裴照野單手搭在腰間的烏金繡春刀柄上,薄唇輕啟,吐出的話輕蔑到了極致,當場將國公夫人的臉皮剝下來碾在地上。
他下頜微抬,語調沉緩平直,卻帶著上位者積威已久的凌厲壓迫感,如千鈞重石當頭壓下。
「去把姜承義叫來。」
「就說今夜這樁私事,本侯在暖閣候著他,親自來給本朝的律法,定一個交代。」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沒有預想中的暴怒,也沒有市井莽夫般的叫囂,男人不過是神色平淡地立在那處,單手扶刀,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然而那句話像是無聲的重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國公夫人的心口上。
那是只有真正執掌殺生大權的人,才能隨口道出的底氣。
國公夫人那張精心敷了粉的面容,一下褪盡了血色,慘白如紙。
她怎會聽不懂裴照野話里的深意?
工部尚書出現在未出閣庶女的閨房,本就是見不得光的腌臢醜聞。
她原想以「內宅私事」為由,逼裴照野顧忌名聲退出去,只要將門關起來,打死幾個丫鬟婆子,這事便能被定國公府死死按住。
可裴照野偏偏不接招。
他不僅不避,反而輕描淡寫地將這塊遮羞布一把扯下,更可怕的是他直呼國公爺的名諱,半點顏面都不留,這意味著今日之事絕不可能善了。
定國公府的名號非但壓不住裴照野,反而被他反客為主,拿住了足以動搖門楣的致命把柄。
「侯……侯爺……」
國公夫人喉頭乾澀,嘴唇蠕動了幾下,方才那股質問王法的厲色蕩然無存,只剩下強撐的慌亂與難堪。
而在她身側的姜玉容,更是早已嚇得魂不附體。
她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平日裡在後宅,母親便是天,父親便是威嚴,可眼前這個男人,竟連她身為國公的父親都不放在眼裡!
那股自裴照野身上散發出的冷冽血煞之氣,逼得姜玉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驚恐地縮在母親身後,可眼睛卻像淬了毒一般,不受控制地再次死死剮向裴照野身後的姜雲晚。
她不甘心,她嫉恨得幾乎要發狂!
憑什麼姜雲晚這個命如草芥的庶女,非但沒像預想中那樣衣衫不整地被羞辱致死,反而能如此安穩地被那件尊貴至極的玄狐大氅籠罩著?
在玄狐毛領的襯托下,姜雲晚的臉顯得格外清冷脆弱,可那雙低垂的眸子裡,分明帶著若有似無的嘲弄。
姜玉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咬出血來,指甲生生摳破了衣料。
恐懼與妒火在五臟六腑里翻江倒海,燒得她渾身發抖,卻不敢再吭聲。
「怎麼?」
裴照野見面前二人僵立不動,眉梢微挑,嗓音低沉得沒有半分溫度。
「還要本侯讓禁軍去替夫人請人?」
國公夫人渾身一顫,如夢初醒,那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禁軍登門,那便是抄家滅族的先兆!
「不……不敢!」
國公夫人聲音發緊,再顧不得什麼體面,急忙轉頭對著身旁早已嚇傻的李嬤嬤厲聲斥道,
「還愣著作甚?!沒聽見侯爺的話嗎?還不快去前院請國公爺過來!」
前院往後宅的長廊上,傳來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
定國公姜承義額角滿是冷汗,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跨進了暖閣的院門。
然而,當他跨過門檻看清屋內景象的瞬間,呼吸猛地一窒,雙腿險些當場發軟。
正三品工部尚書趙敬德,滿身血污手骨盡碎,如同爛泥般癱在地上痛苦呻吟。
屋內的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刺鼻的血腥味。
姜承義倒吸一口涼氣,怒火與驚駭交織著直衝頭頂!
他狠狠剮了眼縮在一旁面如死灰的國公夫人。
昨日他就嚴厲警告過這個無知婦人,姜雲晚與自己說明裴照野在其中的利害關係之後,他本就覺得不妥,讓她尋個由頭回絕了去。
可這婦人不僅不聽,背著他暗度陳倉,竟還真敢在內宅設這種髒局!
如今倒好,局沒設成,反倒把天捅了個大窟窿!
可更讓姜承義背脊發涼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裴照野為何會在這裡?!
這位統領禁軍權傾朝野的鎮北侯,向來只聽命於御前,手段狠辣,怎會為了定國公府後宅的一樁腌臢私事提刀親臨?
就算他與陸時卿有血緣之親,但也至於會為了一個還沒過門的弟妹鬧得這麼大……
「……侯爺。」
國公爺強自壓下心頭的狂跳,躬身上前,聲音發緊,「不知侯爺大駕光臨,老臣有失遠迎,只是……這趙大人因何傷成這般?這究竟是……」
清脆的冷響驟然打斷了姜承義的話。
一疊厚重泛黃墨跡斑斑的帳冊與密信,被裴照野漫不經心地擲在了桌案上,順著平滑的梨花木桌面滑出數寸,直直懸在了桌沿。
「因何?」
裴照野姿態閒散地倚在雕花大椅上,單手隨意搭著扶手,指尖微屈,在桌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扣著,發出沉悶如雷的叩擊聲。
他掀起眼皮,眸光似兩柄淬了毒的寒刃,直直刺向姜承義:
「趙敬德督造西山行宮與北疆運糧官道期間,侵吞軍餉七十餘萬兩,中飽私囊,致使官道坍塌,壓死工匠民夫三百餘人。
事發後,不僅不思悔改,反倒動用私刑,將上京告御狀的受害者家眷滿門沉江滅口。」
男人薄唇勾起抹殘忍的弧度,語調平緩卻字字如刀:
「姜國公,借官職之便謀財害命,貪贓枉法殘害生民……你說,他該不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