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不要怪她」
你掛了電話,寒風一味地往領口鑽,惹得你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站在原地任由冷風吹了一會兒,你才安靜地縮了縮脖子,快步往回走。
——剛到小區門口,你就恰好看見了父母的車。
銀白色的,流線型。
這輛車沒有任何多餘的車標和裝飾,車身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極淺的冷光,車牌號也只有一串簡單的不連貫數字。
——這車你小時候一直坐,不顛簸,很舒適。
好像是研究院自主研發的?
後來你長大了,坐其他車不知道為什麼總會暈車很嚴重,你還不適應了很久,不過最後也慢慢習慣了。
車門打開,父母先後下了車,你也回過神,從思緒中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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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下車的是母親,緊跟著是父親。
母親依舊留著一頭栗色的長捲髮,這次裡面穿了一身黑色高領打底衫配百褶裙,外面還罩了件駝色長款風衣。
她腳下踩著一雙紅色小皮鞋,跑起來噔噔噔的,手裡還挎著一個亮橙色的編織款包包。
母親衝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死死地把你抱住。
——那一瞬間的窒息感讓你有些不舒服。
你輕輕推開過分熱情的母親,又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她寒暄著,你們隨口聊了些最近發生的事情。
——父親則是一直安靜跟在後面,保持沉默,像個會動的雕塑。
一路上,你的視線不由自主多次好奇地停留在那個編織袋上。
那包的顏色極其鮮亮,材質像有色金屬,散發著微微的光澤。
——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紋路和編法也很精緻獨特。
「囡囡,發什麼愣呢?想要媽媽袋子啊?」母親晃了晃拎著的那個惹眼的袋子,隨意甩了甩頭髮。
「可是這是限量款哦,我可捨不得。」
母親一邊說,一邊親昵地挽上了你的手臂,把你往小區方向拖:「好啦,下次你生日媽媽給你準備個更好看的。」
「一直愣在外面不冷啊?趕緊回家!」
說著就要拉著你往樓道里走。
進電梯,上樓,指紋鎖。
——「嘀」一聲,門開了。
母親率先推開門走進去,把包隨意甩到茶几上,又狠狠踢掉腳上的高跟鞋,盤腿坐在沙發上,正從包里往外掏著什麼。
父親跟在最後,他在玄關處停下腳步,想從鞋櫃拿拖鞋,卻摸了個空。
「沒事,直接進去吧,自己家沒那麼多規矩。」你一邊說一邊朝里走。
——在你沒看見的角度,父親低頭看了一眼你直接踩進來的鞋,又用一種打量和評估的眼神迅速環視了一下整個房間。
他的眉頭明顯的狠狠皺了一下。
那一下狠的幾乎能立馬夾死一隻蒼蠅。
但最後他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克制地收回視線,踩著地磚邊緣,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客廳。
——動作僵硬極了。
「啪嗒」一聲脆響。
父親進來後,又順手輕輕把門帶上了。
——這一下像是直接阻隔了外面的空氣,還把什麼別的東西也死死關在了門外。
你聽見聲音,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卻又立刻被母親的呼喚拉回了視線。
「囡囡!快去廚房燒水,泡個茶!」
母親說著還伸出腳,崩起腳背,用腳尖努力朝你方向夠了夠。
——她總是這樣,每次見到你之後,總是表現的跟個長不大的孩子一樣。
而且,在你的記憶當中,她好像一直都這麼年輕有活力。
時間好像偏偏獨寵她,壓根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一絲痕跡。
你一邊回憶一邊往沙發的方向走著,母親也終於費勁的從那個亮橙色的編織袋裡地翻出了一個銀色的金屬小罐。
——她頭也不抬,順手就遞給了你。
你拿著小罐,進廚房接了一壺水,按下燒水鍵,然後安靜地靠在料理台邊,默默等水開。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你總能感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窺視感,後背也微微有些發麻。
還沒等你仔細思考這種感覺的來源,電熱水壺就自動跳了閘。
你端著開水回了客廳,一轉頭卻看見母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偷偷拿走了你的手機,擺弄的正高興呢。
看你過來,她還開心地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你坐下。
「媽,你怎麼老這樣。」你有些無奈的扶額,「不是說了,不要隨便從我這摸東西走嗎?」
「有時候真不知道你的主業是研究員還是小偷。」
你嘟囔著,從柜子里拿出了自己珍藏的那套茶具,攆了一小撮茶葉,混合著熱水泡在茶壺裡。
母親聽你這麼說,尷尬的吐了吐舌頭,舉雙手投降,立刻把手機遞還給你。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茶几上稱得上滾燙的白瓷茶壺外壁,語氣也罕見地恢復了一貫的溫柔。
「這茶是你爸研究院新配的,材料很稀有,喝了能安神。」
「我們怕你經歷了那種事情以後,一直做噩夢,所以才特地弄來的,倒是也費了不少功夫……」
你沒說話,就安靜聽著。
——這茶泡出來的香味很特殊,帶著琥珀感的溫柔暖香強勢又緩慢的侵占了房間的所有角落。
奇怪,這個味道好熟悉,好像在哪聞到過?
——一個身影隨著這股香氣從你記憶深處緩緩浮現出來。
裴諦,那個奇怪的「警察」。
他一直抽的女士香菸好像就是這個味道的。
你在心裡默默把這兩種味道來回比對了一下。
——像,但完全不一樣。
裴諦身上的雪松味,帶著煙燻火燎的冷,像大冬天凌晨結冰的街頭;而眼前這杯茶里飄出來的,是極具侵略性的暖,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你整個人都死死罩住。
你搖了搖頭,試圖把那個討厭的身影從腦子裡晃出去,有些心不在焉的拿起了茶壺。
——難道裴諦和父母有關係?
怎麼可能。
大概是最近被這些破事搞得有些草木皆兵了吧,連個相似的味道都要聯想。
母親在你走神的時候突然猛地搶走了你手裡的茶壺,滾燙的茶水濺在你暖白的手背上,留下大片刺目的紅。
「囡囡,對不起,媽媽不小心的,媽媽帶你去廚房用水沖沖。」母親手忙腳亂的放下茶壺,試圖上手去拉你,卻一不小心把茶壺打翻了。
——一整壺滾燙的茶水全潑在了那個老舊的備用機上。
你突然一瞬間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一直站在角落父親立馬走了過來,他迅速從隨身攜帶的黑色背包里拿出了一整套精密的工具,三下五除二拆開手機後蓋,仔細查看了主板,最後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修不好了。」父親的聲音冷淡,不帶一絲起伏。
母親的眼淚此時也跟泄了洪一樣,豆粒大小的淚珠大顆大顆順著她精緻小巧的臉龐滑落。
此刻,她正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腳下是滾燙的茶水和茶壺碎片。
——她緊緊咬緊下唇,死死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顯得茫然又無措。
你的眉頭狠狠跳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頭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太陽穴不住地突突跳著。
「媽,你先去穿鞋,別扎到腳。」你儘可能保持語氣的溫和平靜,耐心哄著,又起身去拿掃把和拖把。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你一邊處理著一地狼籍,一邊表現的無所謂的樣子,沒再多說什麼。
——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心臟抽痛,只有咬住牙關,咬到嘴裡都充斥著淡淡的血腥味,眼淚才不至於立馬落下。
父親把母親按回沙發上,耐心的把她摟在懷裡,輕拍著,還不忘抬頭安慰你:「你媽一直都是這樣的,她不是故意的。」
——聲音一如既往的生硬冷漠,帶著未說完的話。
『你不要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