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拒針

  定位隔著一道後巷。

  徐朝陽點進大爺的頭像，寫了句「先別急著約」，手指停住。

  昨天催人複查，今天換了家門診，就不讓去了？

  他刪掉私信，在群里補了一句。

  「帶齊舊報告和正在吃的藥，評估不能代替醫院複診。」

  報名消息接著往上跳，沒人回他。

  他把手機翻過去，繼續算帳。

  

  第二天上午，接送車到了。

  服務點還沒開門，工作人員舉著預約單，說明今天去集團已經開診的門診。有人搬輪椅，有人核對姓名，還挨個問醫保憑證帶了沒有。

  徐朝陽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

  自己只寫了去哪科，怎麼去、誰陪著，紙上沒這兩欄。

  門被推開，大爺探進頭。

  「借支筆。」

  徐朝陽遞過去。

  「我老伴不是不信你。兒子請假扣錢，我又扶不住她。人家管接送，就先去看看。」

  「該去。」

  大爺掏出一張紙，三個問題擠在上面，後面還補了幾個字。

  「怕到了忘問，你幫我看看？」

  徐朝陽把能否繼續針灸、活動注意事項和複查安排分開寫，又在旁邊標了舊報告日期。

  大爺收好紙，沒想到他連別家的就診問題也肯改。

  早知道昨晚就來問，不必在群里報名後，還琢磨半宿怎麼解釋。

  人走後，徐朝陽翻到帳本那頁。

  病人未必嫌貴。

  他接著寫：不能只管診桌前這十分鐘。

  邱雲玲進來時，他正往下添項目。

  「還惦記那輛車？」

  她把醫院的檢查安排放進包里。

  徐朝陽問：「號沒退吧？」

  「沒退，還沒查完，別催結果。」

  「我沒問結果。」

  她拖了把椅子：「那你準備買車？」

  「先買得起油再說。」

  他把紙轉給她。

  核對用藥，整理報告，交代複診事項。

  這些他能做，可每項花多久，要不要單獨收費，得先試。

  「診療按原來的項目收，這幾項先算時間和耗材，不能全寫免費。」

  邱雲玲拿筆補了一欄：完成日期。

  「寫出來就有人來？」

  徐朝陽沒答上來。

  替老人省事，和老人肯為這事再跑一趟，不是一回事。

  「先試幾份，看他們用不用得上。」

  「夾板我超市有，借你兩個。」

  她在紙角記下數量。

  徐朝陽看著那兩個字：「這個也記？」

  「你欠的是房租，又不是學費。帳得自己學著算。」

  他往旁邊讓了讓，給她騰出寫字的位置。

  邱雲玲沒提印宣傳單的事。錢她能墊，可墊完以後呢？他總得先把這件事做成。

  表還沒畫完，大爺又進來了。

  「我老伴腿軟，站起來眼前發黑，不肯上車。你先給扎一針，撐到那邊行不行？」

  徐朝陽伸向針具櫃的手收回來。

  「疼得不敢站，還是站起來要暈？」

  「說不清。昨天還能走，今早又不行了。」

  「先別扶她起來。」

  他拿上血壓計出了門。

  老太太坐在輪椅上，手搭著扶手，回答一句便停下來歇著。和前天護著腰、不敢挪動的樣子不同。

  徐朝陽讓工作人員一起把她安置到安全體位，避免起身，測血壓，又摸了脈。

  血壓偏低，脈搏也慢。

  換側複測，仍舊異常。

  工作人員收起預約單：「還去門診嗎？」

  「聯繫急救，說明低血壓、脈搏慢，人乏力。不能按普通預約走。」

  「不是腰疼犯了？」大爺問。

  「不能這麼定，更不能扎一針試著上車。」

  大爺捏著輪椅把手。

  「是不是前天針扎壞了？」

  旁邊等車的人轉過頭。

  徐朝陽看了一眼自己的針具包。現在解釋，老人聽得進去嗎？測量結果還沒交代完。

  他蹲下來，問清今早幾點不舒服，前天針後怎樣，昨晚能否正常活動。

  「時間都記下來。先後發生，不能直接定原因，眼下先排查危險情況。」

  工作人員已經接通急救電話，另一人請候車居民往旁邊讓，讓出通道，沒人接大爺那句問話。

  「今天吃過什麼藥？」

  大爺翻布袋，倒出幾板剪開的藥片。

  「早上這些吃了一回，兒子昨晚送來的新藥，也吃了。」

  「換掉原來的，還是加著吃？」

  「他說換藥，我老伴自己管。」

  袋裡有出院單，沒有新處方。

  老太太只說都按紙上吃的。徐朝陽追問是哪張紙，她指了指袋子，又搖頭。

  他拍下藥板，記下待核實項目。

  藥名不全，片數也對不上。現在猜一個病因，後面接診的人就得跟著排除一個猜法。

  大爺兒子的電話打過來。

  「我爸說在你那兒治好了，怎麼還叫救護車？」

  「我最初把腰痛療效說滿了，後來電話里糾正過，也建議複診。今天出現新的異常，不能再等。」

  「到底怎麼了？」

  「目前還不能定。請你到急診會合，把所有藥盒、新舊處方，還有實際吃藥的記錄都帶上。」

  電話那頭傳來翻東西的響動。

  對方沒再追問，問清醫院後掛了。

  徐朝陽補上剛才的溝通時間，把舊診療記錄和兩次測量結果整理好。

  急救人員到場，他逐項交接，藥物情況說到哪一步不清楚，也照實交代。

  老人被送走，接送車上的居民才陸續出發。

  門邊有人低聲說：「不是說兩針就能走嗎？」

  徐朝陽沒停，回店打開病歷。

  邱雲玲替他把椅子拉開。

  「群里解釋一下？」

  「不拿病人的事替我證明清白。先把交接補全。」

  他寫完轉診經過，才發現收費表下面壓著早上的新表。

  忙到現在，一筆收入沒有。

  還多了一句等著他回答的話。

  邱雲玲看他把待核實項目圈出來，沒再勸。她想替他說兩句，可群里問起來，老人吃什麼藥、為什麼叫急救，越答越沒邊。

  她把夾板放在桌上，只問：「飯要不要給你帶？」

  「要，記帳。」

  「這回記得挺快。」

  午後，大爺從醫院打來電話，說還在檢查，兒子到了，醫生想再看一份用藥核對記錄。

  徐朝陽徵得患者同意，按院方確認的渠道補交資料。

  沒多久，接診醫生沈知微聯繫了他。

  「晨起服藥，具體藥名、劑量、時間都缺。這份交接，我接過來還得重新問。」

  徐朝陽張口想說藥板剪過，停了一下。

  「對，缺項我標得不夠清楚。我繼續找家屬核實。」

  「前面的轉診處置有記錄。用藥這部分別推算，問實際服了什麼。」

  沈知微又問了幾個時間點。

  小診所送來的記錄，能寫出未知項，至少還肯往下查。她需要的是原始情況，不是補得整齊的答案。

  徐朝陽翻出照片，準備逐板確認，老人兒子的消息先到了。

  「這兩袋我爸說都在吃，我分不清，全帶來了。」

  照片裡兩隻藥袋，各貼著不同醫院的用藥單，旁邊攤著老太太的服藥本。

  同一天，早飯後，打了兩次鉤。

  徐朝陽放大照片，撥回沈知微的電話。

  「先別只按處方核對，得核對她到底吃進去了什麼。」

  他抽過夾板，把早上空著的表翻到正面。

  第一欄，實際服藥。

  電話還通著，他的筆停在那裡，等家屬把那兩次鉤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