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立規矩
「兩個鉤，她肯定吃了兩遍，你快跟醫院說！」
徐朝陽沒落筆。
「前後幾頁也拍來。藥誰分的，鉤誰畫的？你看見她吃了？」
電話里沒了動靜。
兒子去問父親，過了一會兒才回：「一個是我媽畫的，一個是我爸檢查藥盒補的。」
徐朝陽劃掉待確認欄里的「兩次」。
「先留著藥盒，別倒出來重分。每一格拍清楚，剩多少也拍。」
兩個鉤若直接交過去，急診還得多查一層。他要補的是情況，不能替家屬把結論補上。
照片傳來，早餐格里還放著舊單上的控制心率藥，新單已經調整。另兩盒藥廠家不同，成分卻相同。
「這盒我媽說是新加的。」
「誰交代新加？」
「她看名字不一樣……」
「今天各吃幾片？」
兒子答不上來。
徐朝陽把記錄分成已確認、家屬回憶、仍不清楚，發給沈知微。
她很快回了電話。
「監護髮現明顯心動過緩，正在結合檢查和服藥情況處理，要留觀。藥袋能提供線索，現在還不能單憑這些定病因。」
徐朝陽記下留觀兩字。
「今天沒讓她扎針後上接送車，這一步是對的。」
他肩膀鬆了些。
「不過你這張表，處方服法和實際服法還擠在一起，接診的人容易看岔。」
他把剛放下的筆拿回來。
「我拆成兩欄，未知項單列。」
沈知微沒有再講。肯改，也肯保留空白，這份資料才用得上；她手裡還有病人，等修改後的表便是。
傍晚，老人兒子推門進來。
徐朝陽認出人，先把原始病歷放在桌上。該交代的先交代，不能等人問到哪句才找哪頁。
對方沒坐。
「你是不是早看出藥有問題，故意等我們回來找你？」
話出口，他自己也難受。藥是他買的，送到就走，母親怎麼吃，他問過幾回？
可醫院問起，他一句也答不全。
徐朝陽翻開記錄。
「早先腰痛的療效，我說滿過，後來電話糾正了。今天查到血壓低、脈搏慢，聯繫急救，藥物情況另行核實。」
「那到底吃多沒有？」
「還沒核實清，不能替你答。」
手機響了。
大爺問兒子：「你媽好些了，護士讓補藥品資料，你找齊沒有？」
男人低頭，桌上攤著剪碎藥板的照片，按來源分開，認不出的地方空著。
他本以為徐朝陽忙著給自己寫解釋。
掛了電話，他拉開椅子。
「我連她吃什麼都沒弄明白，就先來問你。」
徐朝陽把筆推過去。
「你送藥是哪天？幾點？確定的先填。」
男人寫完，掏出手機。
「你開個價。以後這些藥都歸你管，醫院也別讓他們來回跑了。」
徐朝陽看著上午那張表。
「用藥管理」四個字，是自己寫的。人家真把事交過來，他拿什麼包？
他劃掉，改成「用藥資料核對」。
「核資料、整理實際服藥情況、幫著準備複診問題，我能做。處方調整，得由掌握病情的醫生定，複診不能省。」
「分好一周的也不行？」
「最新方案還沒弄清，先不分。」
再問下去，麻煩都有出處。
老太太識字少，認藥靠盒子顏色。大爺眼睛不好，小字看不清。兒子送藥時，只說了句以後吃這個。
徐朝陽另寫三行。
「出院前請醫院明確最新方案，確認停哪些舊藥，實際照料的人當面複述一遍。舊藥留存、處置，也等方案明確再辦。」
男人把紙拍下來。
這幾句，他得帶回去，不能再只把藥袋帶回去。
邱雲玲提飯進門時，男人剛走。
她看看空著的收費欄，沒問，先把湯擺好。
「這回花了多久？」
徐朝陽翻溝通記錄。
「斷斷續續，兩個多小時。」
「收多少？」
「急救交接、補原始記錄，不能臨時要錢。別的也沒事先約定。」
「今天不收，我認。」她抽出張紙，「下回呢？」
徐朝陽拆筷子的手停了。
「先試幾份。」
「試到你餓了，我再送？」
他把筷子放下。
她不是捨不得一頓飯。真指望這個診所開三年，他得先會養活坐診的人。
「按次明碼收。」她說。
「老人捨不得花。」
「一份做一小時，外面的人等你一小時？」
徐朝陽拿過計算器。紙張、列印、耗材算完，他準備按合計，邱雲玲按住帳本。
「你的工時呢？」
「我自己做。」
「這裡坐著的人也要吃飯。」
她俯身點著空欄，袖口蹭到他手背。
徐朝陽往旁邊挪筆。
「手先拿開。你按著，我寫哪兒？」
「這會兒不嫌帳麻煩了？」
他補上時間成本。算出來的數字，讓他又看了眼門口。
邱雲玲鬆手，把湯推近。
「喝吧，涼了更不值這頓工錢。」
徐朝陽端起來，喝兩口，又把預約內容往回刪。
不能什麼都接。
提前帶齊現用藥、近期處方和檢查資料，核對後交一頁問題清單，複診時帶去。確認不了的留待核實，額外診療另作說明。
每天先限兩份，超過約下次。
收費項目和相關要求查清，再定價公示，事先說清。
邱雲玲看他刪掉「全年」，把飯盒打開。
「不賣套餐了？」
「先把一份做完。」
她沒再說話。他肯把要做的事縮小，今天這頓飯才算沒白送。
老人兒子又發來消息。
群里有人問，老太太是不是針灸出了問題。
他回得不長：母親出現新情況後，是徐醫生發現異常並聯繫急救，目前仍在醫院查治，請別拿不完整的信息下結論。
沒有診斷，也沒貼藥單。
隨後，他把感謝紅包的頁面發來，問徐朝陽收多少合適。
「收回去。以後真來核對，按公示交錢，今天不能倒著補。」
男人回了個「行」，又問明天能否繼續補資料。
徐朝陽把時間約好，登記在原記錄後面。
邱雲玲看著他寫完。
「這句倒說得明白。」
「說自己的錢，得多練。」
她把最後一盒飯放下，沒揭穿他耳朵紅了。
兩天後，項目與收費要求核清，試行告示貼上了牆。
常來開藥的阿姨拿著丈夫的資料進來。
「群里說你能整理，我也問問。」
徐朝陽講完，她先看價格。
「我兒子手機上也能列個表，你這個錢，貴在哪裡？」
邱雲玲在旁邊收夾板，沒幫著接話。
徐朝陽把空白樣表拿出來。
「藥名相同，規格有沒有變；處方換過，舊藥還在不在吃；檢查建議複查，後來去沒去。這些要逐項核實。問不清的，也得標出來。」
他指著末欄。
「交給您的是這份問題清單。回醫院問什麼，哪件還缺資料，都寫明。」
阿姨翻了翻，又把自己的袋子紮上。
「我先跟家裡商量。」
「行，別漏了原藥盒。」
人走後，徐朝陽把樣表收好。
她問得沒錯。錢花出去，總得有件用得上的東西。自己講了這麼久，她仍沒答應，哪處沒講清，還得再琢磨。
邱雲玲拿筆碰了碰登記欄。
「寫不寫？」
「寫。」
徐朝陽落下「今日零」，門又開了。
阿姨站在門邊，後面跟著個穿襯衫的男人。
「我兒子，想單獨問問。」
男人等她出去，放下一疊資料。
「錢按你的規矩付。我爸這半年看過幾家醫院，走幾步就停，我們一直當腰腿不好。」
他抽出近期病歷。
活動後胸悶，建議複查。
後面沒了記錄。
徐朝陽合上收費登記。
「人在哪裡？今天還發作沒有？」
手機響了。男人按下接聽，母親的聲音傳出來。
「你爸又說歇一會兒就好，不肯出門。」
徐朝陽伸手示意別掛。
「先問，他現在還胸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