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買簽字

  「倒車時撞倒了空托盤，工友拍車門，他才應。」

  妻子把丈夫的報告壓回桌上。

  「回來問他怎麼撞的，他說不清。」

  「連班累的，歇過來了。」

  徐朝陽補問經過，將「眼前發黑」改記為「疑有短暫意識喪失，經過待核」。妻子沒在現場，她轉述的也得另標。

  「今天檢查沒事，你寫今天，昨天不用寫。」

  男人拿出繳費截圖，孩子的住宿費剛補齊。

  「停一天，就少一天錢。」

  徐朝陽把空白證明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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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沒查到異常，和明天能不能開叉車，是兩件事。我不能把前一句寫成後一句。」

  他說明需要儘快去有監測條件的醫院，不能自己騎車。

  男人收報告，撐著椅背站起來。

  「那我換家——」

  話沒說完，人往下沉。

  徐朝陽扶住他，護著頭放平，叫妻子讓開，檢查反應、呼吸和脈搏。

  「雲玲，打120，報短暫失去反應，正在評估。」

  男人很快能應聲，第一句話是：「別跟我主管說。」

  血壓、指尖血糖隨後測出，沒有足以解釋這次發作的異常。

  妻子指著數字：「那是不是……」

  「剛才這次，也得交給急診判斷。」

  徐朝陽記下時間。他想儘量問清，可患者剛恢復，不能為了填完表耽誤轉運。

  「接診醫護需要病情，我會交接。完整病歷不會擅自發給單位。駕駛、危險操作，先停。」

  「你聽見沒有？」妻子伸手按住丈夫，「躺著，別上班了。」

  男人避開她的手。

  「那證明沒開，診費退我。」

  「費用稍後核，先處理眼前的事。」

  徐朝陽繼續記錄持續情況、恢復表現和處置，沒拿繳費單擋他的話。

  邱雲玲清出通道，通知後面的預約改期，只說醫生正在處理急症。

  藥店老闆跟到門口。

  「體檢漏了？我拍一張，你們這回——」

  「手機收了。人還沒到醫院，先別替他上街坊群。」

  老闆把手機塞回兜里。本想幫診所招點人，聽她這麼說，才想起床上的人還要回倉庫上班。

  邱雲玲關好診查區的門。今天能讓人圍著拍，明天誰還肯進來說實話。

  救護人員到後，徐朝陽按要求交接。體檢報告、患者自述、妻子轉述、診所內發作記錄，分別放好。

  車走了，桌上還剩手機和一袋舊資料。

  患者轉運前同意聯繫妻子。邱雲玲撥通她留下的號碼，確認由徐朝陽送到急診。

  他看了眼預約表。

  「還有誰沒聯繫上？」

  「一位改期，一位取消。候診那位已安排好了。」

  徐朝陽核過，掛出臨時閉診告知，才拿資料出門。

  急診接診醫生叫沈知微。她翻到轉診記錄，先問經過。

  「昨天是頭暈後自己剎車，還是沒反應了，車還在走？」

  「考慮短暫意識喪失。」

  「考慮可以寫。誰看見的，多久，有沒有抽搐，恢復後糊不糊塗，也得寫。不能一句暈厥待查就交完。」

  徐朝陽原想解釋妻子也沒在場，話到這裡停下。

  他問了不少，目擊工友的直接描述卻沒拿到。換個醫生接手，還是得從頭追。

  「我協助補，您這邊先評估。」

  徵得患者同意，他聯繫工友，由急診團隊核實。

  對方起初只說撞了點東西。聽見人又發作，才問：「他還沒說實話？」

  「請說你親眼見到的。」

  「喊了幾聲沒應。拍門才醒，醒來問我們圍著幹什麼。抽沒抽，我沒看見，隔著車門。」

  妻子轉向丈夫。

  男人捏著病床單，又補了一次倒地。醒得快，沒去醫院。

  「以為累的。」

  沈知微把這次也記進去。

  最初檢查沒鎖定病因，男人又問能否回去。

  「單子不都還行？」

  「反覆發作，還有失去反應的經過，需要繼續監測。一個正常結果，排不完這些風險。」

  沈知微沒讓妻子替他做保證。

  男人看了看手機。主管已經問了兩遍明天能否到崗，他還沒回。

  留觀期間，他又說不舒服，監測記錄到與症狀對應的明顯心律異常。

  醫護按情況處置，聯繫心內科。

  妻子要湊過去，被引到一旁等。徐朝陽把她剛遞來的水杯蓋好，沒有追著問分型。病因和後續方案，需要專科繼續評估。

  病情穩下來，她才坐下。

  「幸好你不肯開。」

  「醫院監測捕捉到了異常。後面聽專科安排。」

  徐朝陽沒把功勞接全。診所能做的是識別風險、先送來，不能把送到了也算成自己查明白了。

  沈知微核過補齊的交接單。

  「送來的決定沒錯。下次，經過也送全。」

  他把這句話記進手機，刪掉原本準備寫的「診所忙」。

  忙是實情，少了目擊經過也是實情。

  回診所，邱雲玲把損失擺在帳本旁。

  改期的時段要重排，取消的款要核退，下午已用掉的工時收不回來。

  她沒說救了人就不用算。

  徐朝陽補急救呼叫、轉診交接、臨時閉診告知的檢查清單，把目擊者聯繫方式單列出來。

  寫到文書整理，他把原定晚間的新增預約劃掉。

  這些活也占時間，不能全等關門後做。

  「今天這筆帳，還算你沒本事掙錢？」邱雲玲問。

  他放下筆。

  「不是。但以後不能每回都靠臨時撐。」

  「先吃飯，清單不替你吃。」

  他揭開飯盒，手機響了。

  倉庫主管先問人怎麼樣，又問能否開一份暫不適宜危險作業的情況說明，申請臨時調崗。

  「不能來了就不來，我報上去得有依據。也不想給他記曠工。」

  徐朝陽讓他先經員工授權聯繫。

  「診所只能如實提供接診事實。後續工作限制、復工意見，要結合醫院評估和你們的制度辦。」

  主管沒有催他改措辭。他管著排班，少個人要補，可再撞一次，誰都擔不起。

  「你們還做什麼？夜班這批人，藥亂吃的也不少。」

  徐朝陽說了基礎診療、用藥核對和健康教育，個人診療仍需本人同意，病歷不能整包交單位。

  對方報了一個付費預算，比他原先試算的企業課程高。

  邱雲玲把剛收到的場地核查報價放到一旁，沒替他按計算器。

  這筆若能做成，能付一部分前期核查費。但先得看買的是什麼。

  「人數、時段、具體要交付什麼，請寫清。我核完再報價。」

  飯吃完，企業清單才來。

  前幾項是夜班健康教育、用藥核對、個別諮詢，能逐項討論。徐朝陽剛在紙上寫下工時，翻到最後一頁，又把筆停住。

  一張現成的表。

  司機姓名、班次，末欄是醫生簽字，確認「適合當班作業」。

  主管補來消息：「集團那邊能做全套。你就在附近，我們才先問。明天下午能給方案嗎？」

  邱雲玲看完，沒有把核查報價拿走。

  「這項也在預算里？」

  「在。」

  徐朝陽按滅計算器，重新打開表格。

  下午那張空白證明還在桌上，背面朝上。

  這回他們願意付的錢，不只買一場課。還有整整一班司機，等他逐個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