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包紮
霍延禮的手指粗糲，虎口帶繭，扣住雲蘇手腕時用了兩分力道。
他低頭看著那道血口子。
藤壺殼碎裂留下的劃痕邊緣泛白，往外滲著紅血珠，沾在冷白的皮肉上，分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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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傷風針，得打。」霍延禮拽著她往村衛生所走。
雲蘇手腕被拽得生疼，腳下沒停，嘴裡倒是不饒人：「霍副隊長，輕點拽。手腕要是脫了臼，後院那兩背簍番茄你一個人吃完。」
霍延禮步子頓了頓，鬆了半寸力氣，掌心順著滑到她的手背邊緣，虛虛握著，沒放開。
衛生所里瀰漫著紅藥水和碘伏的刺鼻味道。
赤腳醫生老周戴著老花鏡，從抽屜里翻出一瓶雙氧水，用棉簽蘸了往傷口上懟。
白沫子翻滾出來，鑽心地疼。
雲蘇坐在木凳上，眉頭都沒皺一下，脊背依舊挺得端端正正。
霍延禮站在旁邊，高大的身架遮住了半邊窗戶的光線，目光落在她被按住的手背上。城裡姑娘皮肉嬌嫩，平日裡端茶倒水都嫌壺嘴燙，這會兒被硬生生剜掉一層肉皮，愣是一聲不吭。
「行了，別沾生水，兩包消炎粉帶回去抹。」老周拿紗布一圈圈纏好，打了個結。
雲蘇接過藥包，站起身：「多少錢？」
「記我帳上。」霍延禮伸手掏兜，摸出兩毛錢紙幣放在桌上，轉身拉開木門，「走，回庫房。」
灘涂邊上，趙姍姍還沒走。
她臉上的紅墨水被海風吹乾了，結成一層硬皮，紅一塊紫一塊，頭髮黏成幾縷貼在腦門上。霍遠山背著手站在桌邊，臉色黑得像鍋底。周圍圍了七八個看熱鬧的漁民，誰也沒敢吭聲。
趙姍姍見霍延禮和雲蘇回來，扯開嗓子嚎起來：「霍伯伯！您睜眼看看！她把我打成這樣，這墨水有毒，我臉皮都快燒爛了！她這是故意傷人，得送派出所！」
雲蘇走到桌邊，翻開剛才寫了一半的帳冊。
「送派出所可以。」雲蘇拉開抽屜，抽出一疊泛黃的信紙，甩在桌面上，「順便讓民警同志核對一下這三年的出入庫記錄。」
趙姍姍的哭聲停了半拍。
雲蘇翻開第一頁，用沒受傷的左手指著一行數據：「七九年八月，柴油調撥四百公斤，帳面登記損耗一百二十公斤，實際油庫底帳顯示，當時出庫單簽的是你表哥的名字。那兩個月，公社拖拉機站沒分到一滴柴油，倒是你家裡多了兩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
圍觀的幾個老漁民開始交頭接耳。
趙姍姍臉色從紅墨水底下透出白來：「你胡說！那是……那是親戚送的！」
「八零年三月，特級干海參封裝入庫兩百斤，三天後因『受潮霉變』報銷四十八斤。」雲蘇語氣平緩，一條條往下念，「報廢單上寫著全數深埋，可同一周，縣城東風飯店後廚收購了兩袋野生活海參，送貨人姓趙。進價一斤兩塊五，出手轉手賣了十二塊。」
霍遠山的菸袋鍋子啪的一聲磕在長凳上。
「姍姍，這是你乾的？」老頭的聲音沉了下來。
趙姍姍身子一抖，慌了神：「霍伯伯，帳目都是馬副支書批的！不關我的事！是馬副支書讓我簽字的！」
「馬福民今早已經上了軍艦，送去保衛處徹查了。」霍延禮突然開口，語氣森冷，「他的小舅子半小時前在縣城汽車站被按住了，兜里揣著三千塊公款。你要不要去保衛處跟他當面對質？」
趙姍姍兩腿一軟，扶著木樁子才沒坐倒在地。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雲蘇才來養殖場不到三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些壓在箱底兩三年的舊帳，怎麼就跟刻在腦子裡似的，隨手一翻就能挑出最要命的窟窿？
雲蘇合上帳本，冷眼看著她：「按規定，職務侵占和倒賣集體資產，超過五百塊就能判五年。這裡加起來，夠你和你表哥在勞改農場砸八年石頭。現在去收拾鋪蓋，滾出養殖場，公社的保衛科還能晚兩天找你。」
趙姍姍嘴唇哆嗦著，連一句狠話都沒敢放，捂著臉，跌跌撞撞地朝村口跑去。
圍觀的人群散得很快。
霍遠山背著手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被雲蘇整理得條理分明的帳冊，翻看了幾頁。每一筆進出項都用紅藍鉛筆分門別類標出，期末結餘一目了然，比縣商業局的帳簿還要齊整。
「蘇蘇，你這手本事，省城的大單位里都不多見。」霍遠山嘆了口氣，把帳本遞給霍延禮，「這丫頭，是個能頂大事的。」
霍延禮接過帳冊，低頭掃了一眼上面工整的字跡。
字跡清秀，但收筆處帶著股子勁道，跟這女人今天倒墨水、抽耳光的動作一樣乾脆。
「手還疼？」霍延禮把帳本夾在腋下。
「不碰就不疼。」雲蘇收拾好桌上的鋼筆，放進帆布挎包里，「回家做飯。娘一個人忙不過來。」
霍延禮挑了挑眉，沒說什麼，邁開大步走在前面。
回到霍家小院，日頭已經偏西。
張彩娥正在灶房裡切白菜梆子，見雲蘇手背纏著白紗布進來，嚇了一跳：「哎呀，這是咋弄的？延禮，你怎麼照顧人的？」
「幹活蹭的，娘，沒事。」雲蘇洗了沒受傷的右手，系上圍裙，「今晚我來掌勺。」
「你手都這樣了，歇著去！」張彩娥要推她。
雲蘇沒動，從後院的竹筐里拿出兩根翠綠的黃瓜，動作利索地拍碎，扔進大白碗裡。接著又抓了兩個紅透的番茄，用開水燙了皮，切成整齊的薄片。
空間泉水澆灌出來的果蔬自帶一股清香，剛切開，整個土灶房裡的土腥味都被壓了下去。
雲蘇在碗底倒了半勺白糖，又順手滴了兩滴藏在袖口小瓷瓶里的靈泉水原液。
晚飯格外簡單：一大鍋苞谷糝子稠粥，一盤拍黃瓜，一盤糖拌番茄，外加一碟子咸鮁魚乾。
霍遠山幹完活回來，捧著大粗瓷碗，先夾了一筷子拍黃瓜。
清脆的咀嚼聲在堂屋裡格外清晰。
「這黃瓜……」霍遠山咽下去，又夾了一塊，「吃下去喉嚨里涼絲絲的，連胸口那口老痰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