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供銷社的算盤
霍延禮坐在下首，端著碗，目光在雲蘇纏著紗布的手背上停了片刻。
他伸筷子夾了一片番茄。
果肉厚實，汁水濃郁，一股溫和的熱流順著食道滑入胃部。他常年隱隱作痛的胃部，此刻像是泡在溫水裡，那股火燒火燎的酸脹感瞬間退去。
霍延禮扒完了一大碗苞谷粥，伸手去盛第二碗。
張彩娥看得發愣。她兒子在部隊傷了胃，平日裡吃半碗乾飯就直皺眉，今天居然主動添了飯。
「蘇蘇，你同學送來的這批種子，當真是在省城農科所培育的？」霍延禮突然開口，眼皮抬了抬，直勾勾盯著她。
雲蘇咬了一小口玉米餅，神色自若：「遠洋冷藏貨輪從南洋帶回來的母株，農科所試驗田裡的保密苗子。我託了關係才弄到幾顆，下個月還有一批甜瓜苗，後院的地夠用。」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ѕтσ55.¢σм
霍延禮沒接話。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晚上別去後院澆水，海風大，水桶沉。要幹什麼，喊我。」
說完，男人掀開草帘子，走進了夜色里。
張彩娥湊到雲蘇身邊，壓低聲音笑：「蘇蘇，這小子打小脾氣硬，從不主動幫人挑水。他這是心疼你呢。」
雲蘇笑了笑，端起碗，把底下最後一口溫熱的粥喝得乾乾淨淨。
心疼不心疼的兩說，只要這男人的胃離不開她的泉水，霍家這根頂樑柱，就得老老實實替她遮風擋雨。
第二天一大早，海霧還沒散盡。
雲蘇背著洗乾淨的軍綠色帆布包，手裡拎著個竹籃子，準備搭村裡的運魚拖拉機去公社供銷社。
竹籃里蓋著一層白棉布，底下碼著六個拳頭大的沙瓤番茄和八根頂花帶刺的青黃瓜，全是清晨剛從空間裡摘出來的，帶著冰涼的露珠。
她要建立自己的進出項通道。
霍家底子厚，但資金全壓在特種水產的養殖周期里，周轉起來不夠靈活。而且空間裡的產出不能總借著「農科所試驗品」的名頭拿出來，得在公社和縣裡掛上號，變成名正言順的特供渠道。
剛走到村口的大槐樹下，身後傳來突突突的摩托車聲。
一輛半舊的嘉陵本田停在她身側，霍延禮單腳撐地，軍綠色的風鏡推在額頭上，身上穿著件半舊的皮夾克。
「上車。」男人言簡意賅。
雲蘇看著后座：「你不用去浮漂區盯著？」
「今天潮水不對，下午才出海。」霍延禮把車把一偏，「去公社辦點事，順路。」
雲蘇沒矯情，跨上后座，兩手扶在後貨架的鐵桿上。
摩托車猛地轟下油門，泥土路顛簸，雲蘇身子往前晃了一下，額頭直接撞在霍延禮堅硬寬闊的後背上。
皮夾克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乾燥的肥皂香，皮質底下能摸到男人繃緊的背部肌肉。
霍延禮握著車把的手緊了緊，喉嚨滾了一下，車速卻悄悄放慢了些，避開了幾個大泥坑。
半小時後，公社大院門前。
紅磚堆砌的供銷社門市部外排著長隊，門頭上刷著白漆大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
霍延禮把摩托車停在樹蔭下：「我去公社水產站蓋個章，半小時後在副食品櫃檯前等你。」
「好。」雲蘇拎著竹籃，徑直進了門市部大門。
供銷社內部光線昏暗，水泥地面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醬油、干辣椒和紅糖的混合氣味。
櫃檯後面，幾個戴著白袖套的售貨員愛搭不理地用秤桿稱著紅薯粉條。
雲蘇掃了一圈，直接朝著最裡頭的副主任辦公室走去。
還沒走到門口，一道略帶輕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雲蘇？你怎麼在這兒？」
雲蘇腳步停住，側頭看過去。
趙棟樑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胸前別著兩支鋼筆，頭髮抹了髮油，梳得油光水滑，手裡拿著一沓出庫調撥單。
看到雲蘇素麵朝天、穿著普通棉布襯衫的樣子，趙棟樑嘴角揚起一抹居高臨下的得意。
「我還以為是誰呢。」趙棟樑整了整袖口，慢條斯理地走過來，「聽說你跟著霍延禮回了大漁村？那地方連口甜水都喝不上，瞧你這臉色，哪還有半點省城大小姐的樣兒。」
雲蘇冷淡地掃了他一眼：「趙幹事不用在縣商業局抄文件，跑公社供銷社來耀武揚威，看來調令還沒正式下來。」
趙棟樑被戳中痛處，臉色沉了沉。
他的調令確實卡在縣紀委那邊，據說是有人匿名反映了他去年倒賣尼龍襪的事。但一想到自己在公社還有人脈，他又挺起了胸膛。
「雲蘇，我勸你別嘴硬。」趙棟樑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施捨，「大漁村那種窮鄉僻壤，霍延禮就是個退伍回來的泥腿子，能給你什麼前途？你現在要是回心轉意，去跟我大伯道個歉，承認當初退婚是耍脾氣，我還能跟商業局打個招呼，給你在公社弄個臨時工名額。」
「臨時工？」雲蘇笑了，聲音不大，卻清清爽爽地傳開，「趙幹事口氣真大。不知道的，還以為公社人事科是你家開的堂口。」
櫃檯旁的幾個辦事員聞聲看了過來。
趙棟樑有些掛不住臉，皺眉道：「你別不知好歹！你提著個破竹籃子來幹什麼？來換糧票？公社現在細糧緊缺，沒有指標，你連半斤白面都買不走！」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走出來，手裡拿著個茶缸子，正是供銷社主管副食品採購的王主任。
王主任滿臉愁容，衝著櫃檯吼道：「縣招待所明天有省外貿局的領導來視察，指名要新鮮果蔬冷盤！你們跑了一早上，就弄回來這幾捆蔫了吧唧的爛芹菜？這讓招待所後廚怎麼上席面？交不上差，你們這個月的獎金全扣！」
幾個售貨員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八十年代初，冷鏈運輸幾乎為零，海島公社距離省城陸路崎嶇，新鮮葉菜運過來早就爛成了泥，更別說反季節的細菜。
趙棟樑見狀，立刻換了副諂媚的嘴臉湊上去：「王主任，您消消氣。要不我給縣運輸隊的朋友打個電話，看能不能從鄰縣調運兩箱黃瓜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