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荒灘截道
「鄰縣？」王主任瞪了他一眼，「鄰縣開拖拉機過來得半天，送來也是黃瓜干！明天一早就要上桌，你現在打電話有個屁用！」
「王主任，您看看這個成不成。」
一道清越平穩的聲音插了進來。
雲蘇走上前，單手掀開了竹籃上的白棉布。
剎那間，一股極其清新的植物汁水甜香在悶熱渾濁的走廊里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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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比成年人拳頭還大一圈的沙瓤番茄整整齊齊地碼著，表皮紅得透亮，連一點斑點都沒有，宛如紅玉雕琢出來的；旁邊的青黃瓜頂著嫩黃的花骨朵，密密麻麻的小刺立著，翠綠得像能掐出水來。
王主任的眼睛瞬間直了。
他快步衝過來，連茶缸子灑了水都顧不上，顫巍巍地伸手摸向那根黃瓜：「這……這是打哪兒弄來的？」
「省農科所特供品種，用微循環營養液在大漁村背風沙地試種出來的第一批成果。」雲蘇開口，神色自若，「剛摘下來不到一個小時，沒打農藥，皮薄肉脆。」
趙棟樑在一旁看得眼珠子快掉出來：「不可能！海島全是鹽鹼地，種地瓜都結不出個兒，怎麼可能種出這種細菜？王主任，她肯定是從黑市高價倒買的違禁物資！」
王主任根本沒理趙棟樑，直接伸手掰斷了一根黃瓜。
清脆的啪嗒一聲！
黃瓜斷口處溢出晶瑩剔透的汁水，濃郁的瓜香撲鼻而來。
王主任放進嘴裡咬了一截。
脆、甜、清涼，毫無澀味，甚至比他去年在省城農業展覽會上吃到的特供樣品還要鮮嫩百倍！
「好東西！神了！」王主任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滿臉通紅地看著雲蘇，「小同志，你開個價！這籃子裡的我全包了！明天的招待宴有救了！」
雲蘇微笑道：「王主任，零售我不賣。我是大漁村霍家養殖場的財務，這批特種果蔬，是我們大隊開闢的副業試驗田。如果供銷社需要，我們可以簽訂長期供銷合同，每天清晨按配額提供新鮮水培蔬菜，專供公社食堂和縣招待所。」
王主任眼睛亮得發光：「能長期供？每天能有多少？」
「目前每天能供五十斤優質番茄、三十斤頂花黃瓜，後續還能供應草莓和蜜瓜。」
「簽！馬上籤！」王主任一把拉開辦公室門，「小同志，快請進！咱們按縣特級副食品收購價走，一斤番茄給兩塊，黃瓜一塊八！現款現結，走公對公轉帳！」
在八十年代初，普通的露地黃瓜不過幾分錢一斤，兩塊錢一斤的價格，簡直是天價特供。
趙棟樑站在走廊里，整個人僵成了一截木樁。
兩塊錢一斤？
一天八十斤，那就是一百多塊錢！霍家一個月光靠後院倒騰點破菜，就能掙普通工人一兩年的工資？
「王主任，這不合規矩！她是私人……」趙棟樑急忙上前阻攔。
雲蘇轉過身，從挎包里掏出一份蓋著南海艦隊採購部大印的軍需協作證明，輕輕拍在桌面上。
「趙幹事，南海艦隊後勤採購部的協作單位證明在這裡。你要是覺得不合規矩，大可以去縣紀委或者軍區保衛處告我投機倒把。不過去之前，最好先把你在東風飯店倒賣尼龍襪的發票藏藏好，免得走漏了風聲。」
趙棟樑渾身猛地一顫，後背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她到底是怎麼知道發票的事情的？那些單據他明明鎖在單身宿舍的鐵盒子裡！
「小趙，你在這兒瞎咋呼什麼呢？」王主任臉色沉了下來，「手頭的工作幹完了沒有？沒幹完滾回你的辦公室寫檢討！別在這兒耽誤公社的重要採購工作！」
趙棟樑咬碎了後槽牙，狠狠瞪了雲蘇一眼，灰溜溜地夾著公文包跑了。
半小時後，雲蘇揣著一份蓋了公社紅章的長期供貨協議，以及先期預付的六十塊錢定金，神色從容地走出供銷社大門。
陽光穿透薄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霍延禮靠在摩托車旁抽菸，見她出來，將菸頭摁滅在鞋底。
「談成了？」霍延禮看著她嘴角微彎的神色。
「談成了，長期專供合同。」雲蘇跳上后座，拍了拍他的後腰，「霍副隊長，回村。中午給你加菜。」
霍延禮嘴角不易察覺地扯動了一下，長腿一跨，腳踩油門，車輪捲起一道煙塵，飛馳而去。
公社的夜來得格外早。
雲蘇在公社水產技術站多耽擱了兩個小時，查閱關於海島近海赤潮預警的舊檔案。等她整理完資料出來，日頭早已沉入海面，天色黑得像化不開的墨。
霍延禮下午被縣武裝部緊急叫去開民兵防汛會議，摩托車騎走了，臨走前托水產站的幹事轉告雲蘇，讓她在站里等著，他開完會過來接。
雲蘇看了看牆上的老掛鍾，已經快晚上八點了。
從公社回大漁村有七八里地，中間要穿過一片荒蕪的鹽鹼死灘。平日裡白天都沒幾個人走，夜裡更是冷清得連野狗都少見。
雲蘇沒打算干坐著等。
前世她活得窩囊，處處仰仗別人，這一世她習慣把主動權捏在自己手裡。更何況，空間裡備著兩把防身用的德國造多功能工兵鏟，真要是遇上突發狀況，她未必吃虧。
拎緊帆布包，雲蘇邁步出了水產站大門，踏上了通往大漁村的沿海土路。
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腳下的沙石路被踩得沙沙作響。
走過三里半的界碑，前面是一片連綿的防風林，黑黢黢的松樹在夜色里像張牙舞爪的鬼影。
雲蘇的腳步突然放慢了。
身後的草叢裡，傳來了輕微的枯枝碎裂聲。
不是海風吹的。那是鞋底壓在碎石上的動靜，而且不止一個人。
雲蘇心底冷笑一聲，面色不改，右手卻悄悄伸進了寬鬆的帆布挎包，意念微動，一把沉甸甸、刃口開得極利的工兵鏟已經握在了掌心。
「小娘們走得挺快啊。」
前方的拐彎處，突然晃晃悠悠走出來兩道高矮不一的人影，擋住了去路。
矮個子嘴裡叼著半截捲菸，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映出一張滿臉橫肉的刀疤臉。高個子手裡拎著一根鏽跡斑斑的撬棍，步履虛浮，身上散發著廉價地瓜燒的酸臭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