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關係


  霍延禮端著一個粗瓷大海碗走過來,放在她面前的小木凳上。

  碗裡臥著兩條煎得兩面焦香的石斑魚,麵條沉在濃白的魚湯底,上面蓋著一層翠綠的蔥花和一個煎得邊緣焦黃的荷包蛋。

  霍延禮遞過來一雙竹筷子,自己則端了個稍大些的搪瓷盆,裡面只有麵條和野菜。

  雲蘇用筷子把荷包蛋夾成兩半,夾起帶著大半個蛋黃的一塊,直接放進霍延禮的搪瓷盆里。

  

  霍延禮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她。

  「我不愛吃蛋黃,噎人。」雲蘇垂下眼,夾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

  霍延禮嘴角扯了扯,沒戳穿她。這年頭海島上油水少,雞蛋金貴,哪有人嫌蛋黃噎人的。

  他低頭,一口將那半個雞蛋吞進嘴裡,嚼得極香。

  濃郁的魚湯滑進胃裡,驅散了海風留下的寒涼。雲蘇小口吃著面,忽然開口:「趙棟樑手裡的批條,是商業局開的。公社保衛處要是想包庇他,二叔一個人頂不住。」

  霍延禮咽下麵條,神色淡然:「批條的事,保衛處壓不下來。」

  「為什麼?」

  「縣水產公司的主任,是我爺爺當年的警衛排長。」霍延禮喝了一口麵湯,抬眼看著她,「那批紅鮑不是普通貨,是省委招待所特批的外事接待物資。趙棟樑敢打這批貨的主意,不僅是職務侵占,還撞在了嚴打外貿走私的風口上。」

  雲蘇心中微動。

  難怪霍延禮動手時毫不留情,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握准了七寸。

  「雲家這次來人,沒那麼簡單。」霍延禮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臉上,「周秘書開的那輛吉普車,車牌號是省委二號院的。趙棟樑的堂叔,就在那個院裡管後勤物資調配。」

  兩件事瞬間連成了一條線。

  趙棟樑敢在海島鋌而走險,背後不僅有縣裡的關係,連省城雲家那條線也牽扯了進來。白喬喬急著讓自己回省城,恐怕也是趙家在背後推動的結果。

  「他們想用商業局的單子卡死養殖場,再用我的婚姻給趙家搭橋。」雲蘇冷笑一聲,放下了筷子。

  「有我在,橋搭不起來。」霍延禮抽出腰間的短刀,隨手將一旁風乾的紅薯干削成小塊,推到她手邊,「養殖場下個月要建冷凍加工車間,指標我已經拿下來了。你把帳管好,誰伸手,我剁誰的爪子。」

  雲蘇看著他遞過來的紅薯塊,指尖觸碰到他指節上的薄繭。

  屋外的海風漸漸平息,晨光穿透老炊事班破舊的窗紙,灑在小木桌上,泛起一片金黃。

  「霍延禮。」雲蘇叫他。

  「嗯?」

  「魚湯挺鮮的。」

  霍延禮低頭看著空了的瓷碗,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那是他在外人面前從未露出過的神色:「明天給你熬紅鱘粥。」

  溫馨的氣氛剛在屋裡瀰漫開,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霍建軍氣喘吁吁地撞開木門,手裡捏著一張電報,臉色發白:「延禮,出事了!趙棟樑在押解去縣裡的半道上,被一輛省里下來的吉普車給中途截走了!」霍延禮將手中的短刀擲在桌上,刀刃切入硬木三分。

  「幾個人?」霍延禮起身拉開槍櫃,從裡面拎出一柄擦得鋥亮的摺疊托衝鋒鎗,咔嗒一聲推彈上膛。

  「兩輛吉普,除了周秘書,還有四個帶傢伙的生面孔。」霍建軍抹了把額頭的汗,「在跨海石橋邊上動的手。二叔他們只有兩根扁擔,對方掏了省公安廳的特殊通行證,二叔攔不住,人被強行塞進後備箱了!」

  雲蘇霍然站起身,腳掌剛沾地,鑽心的鈍痛讓她眉頭微皺。

  她上前一步,伸手按在霍延禮裝彈匣的手背上。

  「石橋那條路通往省道,全是碎石彎道,吉普車跑不快。」雲蘇語氣冷靜,語速極快,「他們在石橋換車,說明沒打算走縣城主幹道,是要從牛角灣的舊碼頭上省廳的巡邏艇走水路。趙棟樑這是想徹底隱身。」

  霍延禮垂眸看了看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眼底的冷厲散去兩分,轉為毫不掩飾的激賞。

  「建軍,去把海防三號巡邏艇發動起來。」霍延禮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到竹椅前按坐下,「你在屋裡待著,鎖死木門,哪兒也別去。」

  「我和你一起去。」雲蘇仰頭看著他。

  「你的腳走不了泥路。」霍延禮的聲音不容置疑。

  「走水路不需要用腳跑。」雲蘇直視他的眼睛,「牛角灣的暗礁汛期水文,全公社只有我上個月畫過詳圖。退潮期走南航道,巡邏艇會在黑石咀擱淺。沒有我指引航標,你追不上那艘快艇。」

  霍延禮盯著她看了三秒。

  他沒再廢話,彎腰將她打橫抱起,扯過掛在牆上的軍大衣將她裹嚴實,大步邁出門檻。

  晨霧還未散盡的海面上,馬達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海防三號如同一柄撕裂海霧的重劍,船頭劈開兩道白浪,朝著牛角灣方向狂飆突進。

  冷風如刀般割在臉上。霍延禮單手扶著舵輪,右手壓著衝鋒鎗,皮夾克在風中獵獵作響。

  「左舵三十度,避開前方的紅泥暗灘!」雲蘇單手抓著駕駛室的鐵欄杆,另一隻手指著前方灰濛濛的海面。

  霍延禮猛打方向舵。

  巡邏艇借著退潮的激流,以一個極其兇險的角度甩尾滑過兩塊黑褐色的巨大礁石。

  不到二十分鐘,牛角灣的廢棄木棧橋已經出現在視野中。

  岸邊,一艘灰色的小型柴油巡邏艇剛剛鬆開纜繩,吉普車停在泥地上,趙棟樑正被兩名穿便裝的保衛幹事推搡著往甲板上送。周秘書站在岸邊,神色慌張地看著手錶。

  「他們要開船了!」霍建軍大喊。

  「撞過去。」霍延禮面無表情,右手將節氣門直接推到了底。

  巡邏艇的柴油機發出狂怒的咆哮,船頭猛然抬起,帶著萬鈞之勢,照著剛剛啟動的灰色快艇中段狠狠撞了上去。

  周秘書發出刺耳的尖叫。

  兩船相撞,木料與鐵皮擠壓出讓人牙酸的撕裂聲。

  灰色快艇的船幫當場被撞凹進去一大塊,海水順著裂縫瘋狂湧入,整艘船向左側嚴重傾斜。

  甲板上的幾個人立足不穩,摔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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