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擦背
霍延禮垂著眼皮,目光死死釘在雲蘇低垂的眉眼上。
她額前垂著兩綹烏黑的碎發,呼吸清淺,每一次拂過他的胸膛,都讓他太陽穴青筋微跳。
「看我幹什麼,看傷口。」雲蘇頭也不抬,拿剪刀剪開被血黏住的舊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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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看。」霍延禮聲音暗啞,像砂紙擦過鐵皮。
雲蘇手裡的剪子頓了頓,抬眼瞪了他一眼:「少耍嘴皮子,一會兒疼了別叫。」
「戰場上取彈片都不哼,這點口子算什麼。」霍延禮扯了扯嘴角。
雲蘇沒再接話,手上的動作卻更加輕柔。
舊紗布剝離皮肉的瞬間,霍延禮整條手臂的肌肉猛地繃緊,下頜骨線條收得極硬。
傷口深可見骨,被軍刺劃爛的邊緣外翻著,紅白交錯。
雲蘇擰乾浸透了靈泉水的手巾,輕輕覆在傷口表面。
清涼的氣流順著創口迅速滲入肌理,灼痛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細密的酥癢。
霍延禮眸色一凜。
他是常年帶兵打仗的人,受過無數次外傷,從沒有任何一種藥水能讓刀傷在瞬間止住神經痛。
這水裡有東西。
霍延禮目光掃過陶盆里的水,又落在雲蘇按在自己臂膀上的素手上。
他聰慧過人,早就察覺到雲蘇身上藏著秘密。
海島幾個死掉的鮑魚池經她的手一夜起死回生,如今這盆普通井水又能肉眼可見地鎮痛消腫。
但他沒有問。
在這個世界上,誰都有保命的底牌。
雲蘇既然願意在他面前用,那就是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
霍延禮反手覆在雲蘇微涼的手背上,聲音極低:「疼是不疼了,有點癢。」
「忍著,長肉才癢。」雲蘇抽出手,拿起鐵皮箱裡的生肌膏。
膏體呈黑褐色,帶著濃重的草藥味。
她用小木籤挑出藥膏,細細塗抹在傷口深處。
兩人的距離極近,雲蘇能清晰聞到霍延禮身上混合著海鹽、菸草和雄性荷爾蒙的氣息。
男人的呼吸越來越沉,噴灑在她的頭頂。
「下周去省城,你想穿什麼衣服?」霍延禮突然開口,打破了屋內的安靜。
「去掀桌子退婚,不是去相親,穿平常的工裝就行。」雲蘇手腳麻利地纏上一圈圈新紗布。
「那不行。」霍延禮看著她纖細的脖頸,「省城那幫人狗眼看人低。你代表的是紅旗公社,也是我霍延禮的人。該穿最好的,踩著他們的臉進去。」
雲蘇給紗布系上平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別亂使勁。」
收拾完藥箱,雲蘇剛想把陶盆端走,手腕卻被霍延禮一把扣住。
霍延禮沒有用蠻力,只是虛虛握著,掌心的厚繭磨蹭著她的腕骨。
「坐下,給你看樣東西。」
霍延禮起身,走到屋角的一個沉重鐵皮櫃前。
他從腰間摸出一把黃銅鑰匙,咔嗒一聲擰開暗鎖,從最底層的鐵盒裡取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物件。
紅布掀開,露出一本厚厚的牛皮帳本、三本蓋著省人民銀行紅印的存摺,以及一塊通體墨綠的翡翠玉牌。
霍延禮走回桌前,單手將這一堆東西全部推到雲蘇面前。
「這是什麼?」雲蘇抬眸。
「我的全部家當。」霍延禮坐在她對面,單手撐在桌上,目光坦蕩沉凝,「存摺里是我這八年在部隊的津貼、轉業費,還有公社養殖場去年的分紅,一共兩萬八千四百塊。」
兩萬八千塊,在這個人均月工資三十多塊的年代,是一筆天文數字。
「帳本是整個北灘七個圍堰的產權底冊,上面全是我一個人的名字。」霍延禮接著指了指那塊翡翠玉牌,「這是我母親留下的,我爺爺當年在南邊繳獲的戰利品,留給我娶媳婦用。」
雲蘇呼吸微頓。
她看著眼前這堆足以讓整個濱海省任何女人眼紅的財富,手指微微收緊。
「霍延禮,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明白。」霍延禮直視著她的眼眸,眼底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雲家不要你,我要。白家搶你的東西,我替你搶回來。這些東西全交給你,以後公社的帳你管,我的人也歸你管。」
男人的話粗礪直接,沒有省城知識分子的彎彎繞繞,卻字字砸在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前世雲蘇在雲家如履薄冰,顧曼清處處防著她,趙棟樑變著法子掏空她的積蓄去貼補白喬喬。
她從未被一個人如此毫無保留地信任過。
雲蘇垂眸,視線掃過存摺和玉牌,唇角漸漸勾起一抹弧度。
她抬手,卻沒有去接存摺,而是將手落在了那本牛皮帳本上。
「存摺你自己拿著,買柴油和飼料要用錢。」雲蘇手指按在帳本上,眼神清亮如水,「帳本和玉牌我收下了。北灘的冷凍廠由我來建,五年之內,我要讓紅旗公社的水產賣到京城和廣交會去。」
霍延禮看著她自信明艷的模樣,胸腔里翻湧起一股難言的燥熱與快意。
「好。」霍延禮低沉地笑了起來,「都聽你的。」
就在這時,木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擊聲。
霍建軍的聲音隔著門板透進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慌:
「延禮!雲知青!省城出大亂子了!」
「白喬喬今天上午直接去省委告狀,說雲知青在海島糾集黑惡勢力,指使民兵打殘了省城幹部!」
「省歌舞團的匯演提前了,白喬喬拿到了軍區後勤部調任政審表,今天下午就要在省劇院登台,借著演出把名額徹底定死!」
屋內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
霍延禮眼底的溫存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戾氣。
雲蘇面色不變,只是緩緩站起身,將桌上的信封和玉牌收進袖中。
「看來我的好妹妹,等不及要自取滅亡了。」雲蘇看著門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霍延禮單手抓起掛在牆上的軍大衣,披在肩上,眼底殺氣騰騰:
「建軍,通知碼頭,把最好的快艇開出來。」
「去省城,砸場子。」吉普車的馬達聲在門外熄火。
車門摔上的動靜很脆。霍長發在門檻外擦著草鞋底的泥,兩隻手在褲縫上搓來搓去,伸長脖子往灶房裡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