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處長來了


  「延禮,快把衣裳穿上。」霍長發壓著嗓門喊,「車上下來的是軍區後勤部的秦處長,手裡提著公文箱,後面還跟著兩個穿四個兜的幹事,架勢大得很。」

  屋裡沒有慌亂。

  霍延禮右臂纏著幾層白紗布,橫在胸前。他左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軍綠布襯衫,往肩膀上甩。袖筒掛在右邊傷口邊緣,粗布蹭在皮肉上,停住了。

  雲蘇把桌上的剪刀和磺胺粉收進木盒,推開蓋子扣好。

  

  她走到霍延禮身側,抬手扯住襯衫的領口,順著他的肩膀抖開,再把他受傷的右胳膊虛攏著套進袖管。

  她的手指碰到了男人的後頸。那塊皮膚被海風吹得發燙,汗毛很硬。

  霍延禮沒動,站得像根木樁。

  「右邊袖口別系了,勒著充血。」雲蘇低頭,手指摸上襯衫的排扣。

  從最底下的一顆開始扣。塑料扣子有些滑,她按進去的時候指甲蓋抵著他的肚臍上方。那裡的皮肉結實得像塊青石板,隨著呼吸起伏,把她的手背頂起來一些。

  霍延禮垂著眼皮,視線落在她的頭頂發旋上:「第三顆扣子歪了。」

  「沒歪。」雲蘇手指往上一推,「是你站不直。」

  「骨頭正得很,以前在連隊天天站排頭。」

  「那是以前。」雲蘇扣到領口下方第二顆,收了手,替他把兩邊的布料展平,「現在是傷員,少充好漢。」

  腳步聲已經到了外屋。

  秦處長跨進門,腦袋上頂著大檐帽,風塵僕僕。他五十歲上下,眼角全是深褶子,手裡拎著一個黑皮提包。進門第一眼,他的視線就落在霍延禮綁著紗布的右臂上,接著掃過站在旁邊的雲蘇。

  秦處長在軍區管了十幾年後勤調撥,看人極毒。眼前的姑娘雖然穿著海島上最常見的灰布工裝褲,褲腳挽到腳踝,露出的一截皮肉卻白淨細膩。站在霍延禮這種滿身刺頭氣的硬茬身邊,沒有半分瑟縮,腰板挺得筆直。

  「延禮,這傷是怎麼弄的?」秦處長把黑皮包放在方桌上,拉開長凳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聽說牛角灣那邊翻了船,省保衛處的車也陷在沙灘里了?」

  霍長發在門邊端著粗茶碗想遞過去,手抖了一下。他怕霍延禮那張嘴衝撞了領導。

  霍延禮自己拉過一把竹椅,單手挪到桌邊坐下,神色如常:「公社民兵抓走私,對方反抗,劃了一刀。」

  「走私?」秦處長從上衣口袋摸出一盒紅旗渠,抽出一支,又看了一眼雲蘇,把煙塞了回去,「趙棟樑偷運的那幾車特種海產,單據已經送到省軍區後勤部了。省商業局有人想保他,今天一早電話直接打到了老首長辦公室。」

  屋裡的空氣靜下來。

  霍長發心提到了嗓子眼。老首長退居二線修養,但威望極高。商業局要是把狀告到老首長面前,這事可大可小。

  「老首長怎麼說?」雲蘇開口問了一句。

  秦處長抬眼看向雲蘇。

  這屋裡霍延禮是連隊立過大功的骨幹,霍長發是生產大隊長,兩個男人都沒急著問,反倒是這個女知青先出了聲。語氣里沒有試探,甚至聽不出敬畏,倒像是平級之間的公事公問。

  秦處長想起了臨行前在老首長書房裡看到的那份檔案。

  雲家在省城是有頭有臉,顧曼清四處托關係給白喬喬辦保送,把親閨女扔在海島插隊。現在看來,省城大院裡那幫人全瞎了眼,把珍珠當魚目給扔了。

  「老首長把電話線給拔了。」秦處長從黑皮包里掏出一疊蓋著大紅印章的文件,啪地按在桌上,「原話就一句:海防線上的物資,誰敢伸手截留,就當戰備物資被盜處理。縣武裝部已經接管了趙棟樑的案子,省廳保衛處來的人,全扣在武裝部招待所寫檢查。」

  霍長發吐出一口長氣,蹲在牆角開始卷旱菸。

  「另外,這是養殖場擴建冷凍車間的正式批文。」秦處長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尺,「總後直屬冷凍機械廠剛進了一批蘇聯造的氨壓縮機,老首長批了條子,撥給紅旗公社兩套。安裝技術員後天跟著貨船一起上島。」

  這兩套進口設備是稀罕物,省水產廳跑了半年都沒要到指標。

  霍延禮單手翻了翻批文,遞給雲蘇:「收起來,放你帳本里。」

  雲蘇接過來,指尖在紅印章上掠過,裝進藍布文件夾。兩台氨壓縮機到位,海島的紅鮑就能實現低溫速凍,直接對接軍區後勤和外貿出口,趙家和白喬喬想在商業局卡脖子的路,徹底被堵死了。

  「雲知青。」秦處長從包底又摸出一個白鐵盒,「老首長聽說你懂水產苗種培育,特意讓軍區干休所的衛生隊給你帶的進口抗生素和消炎軟膏。海島潮氣重,小傷口容易爛。」

  雲蘇看著那個小鐵盒,客氣地接過來:「替我謝謝老首長。養殖場第一批出塘的紅鮑干,我挑最好的送去干休所。」

  秦處長眼裡露出讚許。懂得進退,接了東西還知道回禮,不卑不亢,確實是個幹大事的料子。

  他又坐了十分鐘,交代了設備交接的注意事項,便起身告辭。霍長發趕緊在前面引路,送著吉普車往大隊部開去。

  屋裡重歸安靜。

  海風順著門縫鑽進來,吹動桌角的藥棉。

  霍延禮靠在竹椅上,左手去解剛才扣好的衣扣。動作有些笨拙,扯了兩下沒解開。

  「別扯,線頭要斷了。」雲蘇走過去,伸手拍開他的左手。

  「這布太硬,捂著傷口發燒。」霍延禮低聲咕噥了一句,老老實實把手放下。

  雲蘇替他解開最上邊的兩顆扣子,把衣領往兩邊扯了扯。

  兩人的距離拉得很近。雲蘇的下巴幾乎蹭過他的鼻樑。霍延禮聞到了她手腕上極淡的清香,混著剛才井水的氣味,清爽乾淨。

  「疼就直說,別悶著。」雲蘇低頭檢查紗布,邊緣沒有滲血。

  「不疼。」霍延禮抬起眼皮看她,「小時候跟海蛇搶鮑魚,咬在腿上爛了一塊肉,也是這麼過來的。」

  「海蛇沒毒?」

  「有毒,爺爺拿燒紅的鐵通條直接按上去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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