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藥物匱乏


  雲蘇手上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男人的眼角有一條淺淺的傷疤,延伸到鬢角,神色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現在沒有鐵通條。」雲蘇把他的衣領撫平,「只有碘酒和消炎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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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碘酒比鐵通條管用。」霍延禮看著她垂下的眼睫毛,嗓音壓得有些啞,「今天在牛角灣,你指的路很準。」

  「我比你更想讓趙棟樑翻不了身。」雲蘇拉開抽屜,把秦處長送來的抗生素放進去,轉過身看著他,「下周去省城,兩張內場票有著落了嗎?」

  「老頭子剛才帶來的信封里塞著兩張。」霍延禮用下巴指了指桌角,「省歌舞團第一排的貴賓座。省委常委家屬才能坐的位置。」

  雲蘇拿過那個牛皮紙信封,拆開看了看,燙金的入場券上印著白喬喬的名字和匯演曲目。

  「白喬喬為了這個席位,給歌舞團團長送了兩千塊錢的僑匯券。」雲蘇合上信封,「她以為自己能順理成章進文工團。」

  霍延禮站起身,單手把皮夾克搭在肩膀上,走到她身前一步遠的地方站定。

  「等匯報演出那天,我穿常服陪你進去。」霍延禮居高臨下看著她,語氣極其平穩,「誰敢趕你,我把他的警衛排繳了械。」

  雲蘇仰起頭,看著他被海風吹得輪廓分明的下頜:「不需要繳械。把帳本和信件拍在桌上,省紀委的人自然會請她下台。」

  兩人在狹窄的小屋裡對視片刻。

  門外的海浪一下下拍在防波堤上,發出低沉的悶響。

  天擦黑的時候,海面上下起了小雨。

  雨絲很細,落在老炊事班的青瓦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屋裡點了一盞罩子發黃的煤油燈,光線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拓在泥牆上。

  灶膛里燒著大塊的枯松根,松油香氣在屋裡瀰漫開。

  大鐵鍋里咕嘟咕嘟翻滾著熱水。

  霍延禮坐在灶台邊的一張矮木凳上,脫了上衣,赤著膀子。右胳膊用塑料布仔細裹了幾圈,防止沾水。他左手抓著一塊粗麻布毛巾,試圖去擦後背肩胛骨的地方,但由於肌肉太厚,手臂反剪的角度不夠,折騰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毛巾被一隻白淨的手從後面抽走了。

  霍延禮動作停住,背部的肌肉驟然繃緊。

  「轉過去,坐好。」雲蘇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霍延禮沒吭聲,默默往前挪了挪凳子,把寬闊的後背留給了她。

  男人的背很寬,兩側的背闊肌線條明顯,像兩塊展平的扇貝殼。皮膚不算黑,是長時間泡海水曬出來的小麥色,上面布滿了各種各樣細碎的白痕,有些是蚝殼劃的,有些是彈片留下的暗紅色凹陷。

  雲蘇把粗毛巾浸進冒著熱氣的水盆里,撈出來擰到半干。

  熱毛巾貼上後頸的皮肉,霍延禮整個人震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

  「水燙不燙?」雲蘇問。

  「正好。」

  雲蘇順著他的脊椎骨往下擦拭。毛巾帶過那些粗糙的疤痕,每划過一道,霍延禮的呼吸就沉一分。屋裡很靜,除了外頭的雨聲,就是布料摩擦皮膚的細微聲響。

  雲蘇暗自調動體內的靈泉,順著指尖滲出一小股清流,悄無聲息地化在熱毛巾里。

  溫熱帶著清涼的氣息透過毛孔鑽進去,霍延禮右臂原本隱隱作痛的刀口,疼痛感迅速退散,連帶著緊繃了一整天的肩頸神經也鬆弛了下來。

  「你身上這些傷,都是在南邊打仗留下的?」雲蘇一邊擦一邊隨口問。

  「肋下那是被冷槍打的,差兩寸打碎肝臟。」霍延禮低聲回答,聲音在空曠的灶房裡迴蕩,「背上這些碎口子,是撤退的時候替排里的新兵擋了手榴彈的破片。軍醫用鑷子在肉里夾了三個小時,掏出三十多塊鐵渣。」

  雲蘇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擦拭的力道變得極輕。

  前世她只聽說霍延禮脾氣暴烈,回鄉後靠著鐵血手段整合了全縣的漁業,卻不知道這個男人在脫下軍裝之前,經歷過多少次生死關頭。

  「心疼了?」霍延禮突然側過頭,問了一句。

  燈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樑上,另一半臉陷在陰影里。

  雲蘇手裡的毛巾直接蓋在了他的臉上,擋住了他的視線:「還有力氣貧嘴,看來傷口不深。」

  霍延禮抬手把毛巾抓下來,喉嚨里發出一聲低笑。胸膛跟著起伏,在安靜的屋裡顯得尤為清晰。

  「擦乾淨了,穿衣裳。」雲蘇端起水盆,倒進屋後的水溝里。

  等她收拾完走回灶台邊,霍延禮已經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粗布背心。他在案板上按著一隻草繩捆著的青背紅膏蟹。

  那是下午民兵從深水籠里起上來的頂配貨,足有兩斤重,蟹殼青得發亮,邊緣透出誘人的橙紅色油脂光澤。

  「吃過海島的蒸紅蟹沒有?」霍延禮用左手熟練地抄起菜刀,刀背在蟹殼上輕輕一敲。

  「省城吃過清蒸的,蘸姜醋。」雲蘇走到案板前。

  「大院裡的吃法不行,一股子醋味,糟蹋了好東西。」霍延禮把刀遞給雲蘇,「你來切。從中間劈開,不要蘸料,鍋里舖一層海生野薑,淋兩勺地瓜燒,大火蒸一刻鐘。」

  雲蘇接過刀,手起刀落,紅膏蟹被利落地分成四塊。斷口處露出的蟹膏厚實堅硬,紅得像煮熟的蛋黃。

  大火蒸上,鍋沿開始往外冒白汽,濃郁的鮮甜氣味迅速塞滿了整個屋子。

  兩人坐在小木桌兩邊。

  霍延禮從褲兜里摸出一個用紅絲絨布包著的小物件,推到了雲蘇的面前。

  「什麼東西?」雲蘇看著那個小包。

  「在南邊繳獲的。」霍延禮用下巴點了點,「一直壓在箱底,前幾天翻出來,去縣城鐘錶鋪洗了油。」

  雲蘇伸手解開紅絲絨布。

  裡面是一塊小巧的蘇聯制機械女表,全鋼表殼,銀白色的錶盤上嵌著十二顆細小的藍鋼圓點,配著一條纖細的棕色牛皮錶帶。在這個連憑票買一塊上海牌手錶都要托關係的年代,這樣一塊精巧的進口貨極其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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