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禮物
「太扎眼了。」雲蘇把表推了回去,「下鄉知青戴這個,會被公社扣上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帽子。」
「後蓋上刻了我的部隊番號和立功嘉獎編號。」霍延禮把表又推了回去,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這是戰利品合法配發,縣武裝部和公社黨委都備了案。戴著它,公社裡沒人敢查你的成分。」
雲蘇看著錶盤上微微轉動的秒針,沒有再推脫。
她的手腕很細,霍延禮伸手拉過她的左手,將錶帶套了上去。
男人的手指帶著硬繭,扣表扣的時候,指腹不斷擦過她內側嬌嫩的皮膚。空氣仿佛有些發緊。霍延禮低著頭,神情專注得像在校對槍械準星,扣好最後一格,輕輕拉了拉,確認不會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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錶盤緊貼著她的脈搏,金屬的冰涼很快被體溫熨熱。
「挺合適。」霍延禮收回手,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她皮膚的觸感。
「謝了。」雲蘇收回手腕,指尖撥弄了一下表把。
鍋里的水汽翻滾到了極點。
雲蘇起身掀開鍋蓋,熱氣蒸騰而起。白霧散去,粗瓷盤子裡的紅膏蟹通體赤紅,蟹肉如蒜瓣般緊實,蟹膏凝固成塊,泛著油亮的光。
霍延禮用左手抓起半隻蟹,單手握住大螯,用力一捏。
咔嚓一聲脆響,硬殼應聲碎裂,露出裡面雪白肥嫩的整塊螯肉。他把螯肉剝出來,直接放在了雲蘇面前的粗瓷空碗裡。
「趁熱吃。」
雲蘇夾起螯肉咬了一口,極度的鮮甜混著地瓜燒的麥香在口腔里散開,肉質緊繃彈牙。
「比省城大飯店做的好吃。」雲蘇評價。
「那是自然。大飯店的蟹在水箱裡養了三四天,肉早空了。」霍延禮看著她吃得眉眼舒展,自己也夾了一塊蟹腿慢慢嚼著。
門外突然響起了雜亂的皮靴踏水聲。
霍建軍帶著兩個民兵小跑著衝進院子,雨水順著雨衣滴滴答答落在門板上。
「延禮!公社出大事了!」霍建軍在門檻上剎住腳,喘得胸口劇烈起伏,「白喬喬托人從省城帶口信給趙棟樑的親戚,說是要在省歌舞團演出前,把咱們北灘育苗池的進水閘給徹底廢了!」
外頭的雨勢驟然變大。
大顆大顆的雨點砸在老炊事班的窗欞上,發出噼里啪啦的亂響。
霍延禮嘴裡嚼著蟹殼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把手裡的半截蟹腿扔在木桌上,扯過一塊干布擦了擦手指。
「消息從哪兒遞出來的?」霍延禮問。
霍建軍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快步跨進門,從懷裡掏出一張濕漉漉的煙盒紙:「趙棟樑的堂弟趙鐵栓,在縣化肥廠開運輸車。剛才借著送化肥的名義進了公社,在小賣部跟趙家的老娘們接頭,被咱們放哨的民兵按在公廁後頭了。從他靴筒里搜出兩瓶『魚藤精』。」
魚藤精是公社用來清塘滅雜魚的高毒水產藥物。
這東西只要倒進育苗池的進水總渠,不出半個小時,池子裡的幾十萬尾進口鮑魚苗和紅鱘卵就會全部翻白肚爛掉。
「趙鐵栓交代了什麼?」雲蘇放下了筷子,神情冷靜。
「那小子骨頭軟,挨了兩扁擔就全招了。」霍建軍咬牙切齒,「是省城顧家給遞的話。白喬喬給趙鐵栓承諾,只要把紅旗公社的育苗池搞癱,讓延禮和雲知青脫不開身去省城,等她進了省文工團,立刻把趙鐵栓調進省運輸公司當正式工。」
雲蘇冷笑了一聲。
這確實符合白喬喬一貫的作風。自私、短視,卻又毒辣得不擇手段。
白喬喬害怕雲蘇出現在下周的匯報演出上,更害怕霍家手裡的那些信件和資金調撥單。所以她想在海島放一把火,把雲蘇和霍延禮死死困在北灘。
「人在哪兒?」霍延禮站起身。
「關在大隊部的柴房裡,綁在石磨盤上,嘴裡塞了爛抹布。」
霍延禮轉頭看向牆角靠著的衝鋒鎗。
雲蘇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左手:「秦處長下午剛走,省軍區的眼睛還在看著紅旗公社。趙鐵栓是個上不得台面的馬前卒,直接拿槍崩了他,反倒給了省商業局抓把柄的機會。」
霍延禮看著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眉頭挑起:「你想怎麼弄?」
「將計就計。」雲蘇把桌上的煙盒紙拿起來,甩幹上面的水珠,「趙鐵栓既然帶了魚藤精來,公社總得『中毒』一次。」
霍建軍聽得一愣一愣的:「雲知青,那可是幾十萬的苗子,要是真倒進藥去,咱們一年的心血全打水漂了!」
「誰說要往苗池裡倒了?」雲蘇側頭看向霍建軍,「三號蓄水池前天剛排空清淤,裡面全是死泥漿水。把趙鐵栓帶到三號池邊上,讓他親眼看著『藥』倒進去。」
霍延禮眼底閃過一絲極銳利的光彩。
他立刻明白了雲蘇的意思。
「建軍,照她說的辦。」霍延禮開口吩咐,「讓趙鐵栓在暗處看著,把藥水倒進廢蓄水池。然後故意放他跑回縣城給省里報信。」
霍建軍腦子轉得飛快,拍了一下大腿:「我懂了!讓省城以為咱們已經亂了套,以為咱們焦頭爛額在救池子,白喬喬就會徹底放鬆戒備!」
「不僅如此。」雲蘇拉開抽屜,把下午秦處長送來的文件裝進公文袋,「趙鐵栓投毒是現行犯。縣公安局有他的口供和扣押的魚藤精,這就是投毒破壞社會主義集體生產罪。這罪名比職務侵占還要重得多。」
霍建軍精神大振,抓起斗笠戴在頭上:「我這就去辦!保證讓那小子看一出大戲!」
皮靴聲迅速遠去,消失在暴雨中。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因為剛才動作太大,霍延禮右臂包紮的紗布上滲出了一小塊銅錢大小的血斑。
「坐下。」雲蘇把急救盒重新端了出來。
霍延禮乖乖坐回矮木凳上。
雲蘇用剪刀剪開外面那層被血染紅的紗布。由於動作牽扯,剛才縫合邊緣的結痂崩開了一小截,皮肉有些發紅。
「說了讓你別亂動。」雲蘇用鑷子夾起酒精棉球,清理傷口邊緣。
「剛才沒用力。」霍延禮低聲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