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五斤鹽滷
酒精殺在翻卷的傷口上,帶起一陣劇烈的抽搐,男人的大腿肌肉繃得像鐵塊,喉結上下滾動,卻硬是連一聲悶哼都沒發出來。
雲蘇看著他額頭上暴起的青筋,手上的動作放得更緩。她指腹輕撫過傷口邊緣,無形中帶出一縷極純的靈泉水,順著傷口滲入肌肉深層。
刺痛感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涼的舒緩。
霍延禮吐出一口熱氣,側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女人。
油燈的光芒把雲蘇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黃。她的睫毛很長,鼻尖小巧,專注做事的時候,唇瓣輕輕抿著,透出一股骨子裡的執拗與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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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蘇。」霍延禮低聲叫她的名字。
「幹什麼?」
「下周去了省城,除了白喬喬,雲家那個老太太,你打算怎麼辦?」
雲老太太是雲家的老掌柜,也是當年極力主張把雲蘇趕出家門、給白喬喬騰位置的幕後推手。在前世的記憶里,那個老太太刻薄寡恩,臨死前還攥著屬於雲蘇母親留下的地契,全數交給了白喬喬。
雲蘇給紗布打了個結,剪斷多餘的線頭。
「顧曼清愛面子,老太太愛權勢。」雲蘇收拾好剪刀,抬起頭直視霍延禮的眼睛,「她們最怕的,不是我找上門去鬧,而是我站在她們夠不到的高處,把她們身上的遮羞布一層一層撕乾淨。」
霍延禮看著她眼底翻湧的清冷,嘴角扯起一個弧度。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了雲蘇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滾燙,粗糙的繭子蹭在她細嫩的腕骨上。
「那就站得再高點。」霍延禮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地磚上,「省城的那些深宅大院,門檻再高,我也替你踩平它。」
雲蘇低頭看著被他扣住的手腕。機械女表的金屬表鏈貼著兩人的皮膚,秒針發出極輕微的嗒嗒聲。
她沒有掙脫。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時漸漸收斂,化作淅淅瀝瀝的微雨。
遠處的海面上,汽笛聲劃破夜空。
那是去往省城的早班客輪,在迷濛的晨光與未散的夜色中,拉響了第一聲長鳴。
早晨五點半,天色灰白。
海面上的霧氣還沒散乾淨,空氣里全是濕鹹的海泥味。
紅旗公社北碼頭停著那艘木殼機帆船。機油味混在柴油機的黑煙里,突突突地響個不停。船板被昨夜的雨水泡得發脹,踩上去軟塌塌的,稍不注意就會踩出一腳黃褐色的鐵鏽水。
雲蘇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工裝,長頭髮用一根黑膠皮筋扎在腦後,斜挎著一隻洗褪色的軍綠帆布包。
她踩著跳板上船。
船艙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大半是公社去縣城看病的社員,腳邊放著竹簍,裡面裝著干海帶和死透的泥鰍。
雲蘇走到船尾靠窗的條凳邊坐下。窗戶沒有玻璃,蒙著半截發黃的塑料布,風一吹呼啦啦響。
開船前兩分鐘,跳板吱呀響了兩聲。
兩個穿深灰色機修連體服的男人跨了上來。
這兩人身量不高,骨架寬,手裡拎著兩根綁了麻繩的空扁擔,鞋底粘著縣化肥廠特有的黃色硫磺渣。上船後,他們沒有找空座,徑直擠到靠機器蓋板的地方站著。
其中一個左邊臉頰有顆黑痣,目光從上船起,在雲蘇的帆布包上停了三秒,轉頭對同伴低聲吐了口唾沫:「就是她。老趙家說包里裝著省軍區調撥的紅頭憑證,還有兩千塊買機器的匯票。」
另一個扁頭男人抓著扁擔,掌心裡滿是黃色老繭,低聲道:「一個女知青,手無縛雞之力。等到了縣城西門外的大坑窪,人直接拖進蘆葦盪,東西搶了,連夜送去省城交差。白小姐答應給咱們哥倆一人轉一個運輸隊的指標。」
「縣武裝部查得緊,別動刀。」
「用不著動刀,一扁擔砸後腦勺上,扔水溝里泡半天就啞了。」
發動機轟鳴起來,螺旋槳在水底攪出大團白沫。
機帆船離開碼頭,順著潮水往縣城方向開。
雲蘇坐在條凳上,手一直搭在帆布包的銅拉鏈上。
她沒有回頭看那兩個人。
機帆船的機器艙噪音極大,普通人聽不清兩米外的動靜。但在她轉動手腕上的蘇聯機械錶時,指尖隱蔽地調動了玉墜里的清氣,耳膜微動,兩米開外那兩句夾雜著硫磺味的方言聽得一清二楚。
趙鐵栓跑回縣城報信,動作倒比預料中更快。
白喬喬在省城急著要結果,甚至等不到下周的匯演,連縣運輸隊趙家的遠房爛仔都支使動了。
他們的目標不僅是阻止她去省城,更是要毀掉老首長批下來的那兩張氨壓縮機調撥單據。只要設備單據作廢,紅旗公社的冷凍車間建不起來,趙棟樑侵吞特種水產的罪名就還有翻盤的由頭。
機帆船在海上顛簸了四十分鐘。
船頭撞上縣城南碼頭的舊輪胎,纜繩啪地甩在木樁上。
社員們爭先恐後往跳板擠。
雲蘇站起身,走在人群末尾。她跨過跳板,鞋底踏上縣城青石板碼頭的一瞬間,身後那兩道沉重的腳步聲就貼了上來,距離始終保持在五步開外。
碼頭邊是縣供銷社的收購站。
雲蘇沒有往縣委方向走,腳步一折,轉進了收購站旁邊的一條泥濘小街。
這條街叫打石巷,平時全是賣碎石灰、石膏和滷水的小作坊。清晨地上全是碎石渣子,兩邊的土牆矮小破敗,連個過路人都沒有。
雲蘇在一間掛著「石化生產資料經銷部」的木板門前停下。
看店的是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正捧著粗瓷碗吸溜地瓜粥。
「稱五斤生石灰粉,要乾的,沒受潮的。」雲蘇從口袋裡掏出兩張一角紙幣,放在櫃檯上。
老頭掀開草蓆,拿鐵鏟從大缸里剷出兩鏟白生生的石灰,倒進一個厚牛皮紙袋裡,用細麻繩扎了口,遞過來:「小同志,要不要防潮紙?今天天陰,容易吸水發熱。」
「不用。」
雲蘇接過牛皮紙袋,直接塞進了帆布包的外層插袋裡。
她轉身跨出門檻。
巷子深處的拐角處,那兩個穿機修服的男人已經堵在了石板路的必經之處。
扁頭手裡掂著扁擔,另一邊的黑痣男從褲腰後頭摸出了一根寸半粗的生鐵管,用報紙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