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深夜送藥
崔景珩看了一眼周敬來還在滲血的軀體，和跪在地上的孫大，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路邊一捧塵土：
「一個埋了，一個殺了。」
蘇瑾晏的眼睛極慢地眨了一下。
她預想過很多種處置，嚴刑拷問、威逼利誘、上報御前層層定案，唯獨沒有想到這樣輕飄飄一句。
一埋一殺，兩條人命，從他嘴裡說出來，如此輕描淡寫。
她喉間微緊，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低聲重複：
「就這？」
崔景珩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身上破爛的襦裙，胸口處還沾著大片的雞血。
「折騰了一整夜，你該回去換衣服了。」
蘇瑾晏低頭看自己這身污穢的衣裳，不再多言。
回到崔府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下車之後，早有候著的丫鬟得了吩咐，已經備好熱水。
一大桶氤氳的熱水，浮著淡淡的柏葉香氣。
丫鬟規矩的退出去，帶上房門，屋內只剩燭火輕輕晃動。
蘇瑾晏反手閂上門，飛快褪下外衣，解開纏了大半日的裹胸布帶。
布帶鬆開的一瞬，她輕輕倒抽一口冷氣。
白皙細膩的胸口上，一大片淤青橫亘開來，紫黑交錯。
雖然她之前耍嘴皮子，說周敬來武藝不精，但那一刀的力道可不小。
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疼得直抽氣。
蘇瑾晏骨架纖細，肩背單薄，皮肉偏白，這一塊猙獰的瘀傷襯得格外觸目驚心。
先前心緒緊繃，一直強壓著痛感。
這會兒鬆懈下來，才發覺稍稍一動，便牽扯著皮肉一陣陣鈍痛。
這傷，遠比想像中嚴重。
蘇瑾晏嘆了口氣，邁進溫熱的浴桶里。
水溫剛好。
忙了一整夜，泡進熱水裡，骨頭縫裡的酸乏一股腦湧上來
燭火悠悠，暖意催人昏沉，困意如潮水般往上涌。
她本只想泡片刻，可眼皮卻越來越沉，腦袋一歪，竟迷迷糊糊靠著桶壁睡著了。
另一邊，崔景珩沐浴完畢，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常服。
更衣時，他忽然想起蘇瑾晏胸口挨的那一下重擊。
他轉身去書房，取來一瓶內服的化瘀藥丸，拎起藥瓶往蘇瑾晏住的那間小廂房走去。
廂房的燈，還亮著。
崔景珩在門口站定。
屋裡靜得出奇，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皺了皺眉，抬手叩門：「廄七。」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聲音沉了些："廄七？"
裡面還是沒動靜。
崔景珩的眉頭一點點擰了起來。
蘇瑾晏正夢見自己躺在一片沙灘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正舒舒服服地躺著，天空忽然出現一隻鳥，一直在叫喚。
好煩！
蘇瑾晏翻了個身，差點整個人滑進浴桶水裡，猛地驚醒過來。
「吱呀」一聲輕響，門被推開了。
她睜開眼，眼前是氤氳的白霧、晃蕩的水面，和一道被燭光拉長的、推門而入的黑影。
"嘩啦！"水花四濺。
她本能地往水裡一縮，驚得差點喊出聲。
「誰？」
「是我。」
蘇瑾晏瞬間嚇出一身冷汗。
幸好進來的是他，但為什麼偏偏是他？
蘇瑾晏慶幸來人不是殺手，可她人還泡在浴桶之中，渾身赤裸。
崔景珩的腳已經邁入房中，再走幾步就會繞過屏風。
而且屏風能擋人，但擋不住光。
燭光從屏風裡透過來，只要她站起來，影子便清清楚楚映在上面，女兒家的身形輪廓便會暴露。
「大人，您請在外稍後！」
蘇瑾晏急得聲音都發顫，慌忙拔高聲音。
「小人還在洗，衣冠不整，怕有辱斯文。」
她話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神情慌慌張張。
「小人馬上就好。」
崔景珩的腳步驟然剎住。
一個奴隸是沒有權力要求主子的。
「好，我不進。」
但那一瞬間，說不清是什麼心思，崔景珩不但答應了，還退到了門外，主動替蘇瑾晏掩好門。
他安靜地在外面等候。
蘇瑾晏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手忙腳亂從桶里爬出來。
她撈過架子上的布巾飛快擦乾身上水珠，抖開裹胸布帶，咬緊牙飛快纏緊，再抓過乾淨的素色中衣、外袍胡亂套上。
收拾妥當後，她穩了穩氣息，快步走到門邊，拉開木門。
門一開，崔景珩便聞到了從蘇瑾晏身上漫過來的味道。
不是香膏熏出來的甜香，也不是尋常少年男子身上的皂角味，是一種很淡、很乾淨，像雨後青草混著一點花蜜的氣息。
幽幽淺淺，莫名讓人覺得心裡安定，感覺很好聞。
崔景珩的喉結，極輕微地滾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把藥瓶遞過去："內服的化瘀丸，一次兩粒，連服七日。"
"胸口若有淤青，你自己用從林大夫那裡順走的外敷藥揉開。」
他說著，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胸前。
周敬來是文職，但也是個武夫，他忍不住擔心眼前這個小身板的瘀傷會不會惡化。
他忍不住又叮囑了一句：「每日三次，內服加外敷，不可偷懶。"
蘇瑾晏敏銳捕捉到他的目光，下意識抬手攏緊衣襟。
方才匆忙纏上裹胸，不如平日一層層地捆得嚴實，加上發梢滴落的水打濕衣料，衣衫微微貼在身上，她有些擔心藏不住柔和的曲線。
這個小動作落在崔景珩眼裡，他像是猛然回過神，飛快錯開視線，耳尖不易察覺地掠過一絲淺淡的熱意。
崔景珩心頭微微一動，眉頭微皺。
他不太明白為什麼自己對著這個身形瘦弱的少年，心緒總是一次次偏離常態。
會下意識惦記他的傷勢，會因為他一句慌張的阻攔停下腳步。
甚至方才嗅到他的氣息時，心底會漾開一陣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漣漪。
屋內的空氣，忽然就有點凝滯。
蘇瑾晏乖乖接過藥瓶，低聲應道：「多謝大人，我記下了。」
崔景珩"嗯"了一聲，轉身要走。
「大人，」蘇瑾晏喊住了他。
「方才在牢里，周敬來其實還有一口氣，您真打算把他埋了？」
蘇瑾晏到底還是問了出來。
畢竟是一條人命，她做不到漠視，哪怕周敬來有罪。
崔景珩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話，只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有沒有氣，要看孫大會不會信。」
「今夜這一出，是演給藏在暗處的『先生』看的。」